念蕎已經半個月沒有說過一句完整的話了。
自從從趙天賜那裡逃出來之後,她就像變了一個人。以前那個愛笑愛鬧的小姑娘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少女。她每天按時起床、燒水、做飯、洗衣,動作機械而麻木,像一架被人上了發條的木偶。她不笑,不哭,不鬧,也不跟任何人多說一句話。
沈蕎看在眼裡,疼在心上。
每天夜裡,念蕎都會做噩夢。沈蕎睡在隔壁房間,經常被念蕎的叫聲驚醒。她跑過去看,只見念蕎蜷縮在被子裡,渾身發抖,嘴裡不停地喊著什麼,但喊的什麼她聽不清楚。有一次她湊近了去聽,終於聽清了念蕎喊的是“不要碰我,不要碰我”。那聲音又尖又細,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在叫,聽得沈蕎心都碎了。
她把念蕎摟在懷裡,輕輕地拍她的背,像念蕎小時候那樣。念蕎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在她懷裡抖了很久才慢慢軟下來。等念蕎不抖了,沈蕎才鬆開手,去倒了杯溫水,喂她喝了。
念蕎接過水杯,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沈蕎。她的眼睛裡沒有淚水,但那雙眼睛比淚水更讓人心碎。那是一種被掏空了所有生氣的眼睛,灰濛濛的,像深秋的天空,看不到一點光亮。
“娘,”念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生了鏽的鐵,“我沒事。”
沈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她伸手摸了摸念蕎的臉,指尖觸到念蕎左頰上那道淡淡的疤。那道疤是趙天賜留下的,雖然已經結了痂,但痕跡還在,要完全消掉恐怕很難。
“念蕎,你不用逞強。”沈蕎的聲音在發抖,“你想哭就哭,想喊就喊,娘在這裡。”
念蕎搖了搖頭。”我不哭。哭也沒用。”
說完這句話,她又不說話了。她把水杯放回桌上,拉過被子躺下,背對著沈蕎,一動不動。被子下面的身體瘦得厲害,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像兩片薄薄的翅膀。
沈蕎在她床邊坐了很久,直到聽見念蕎的呼吸變得均勻了,才輕輕起身回到自己房間。
白天的時候,念蕎照常幹活。她劈柴、挑水、掃院子,什麼都幹,但不跟任何人說話。宋明遠帶著念安來看她的時候,她也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宋明遠想跟她聊幾句,她就找藉口走開了,不是去挑水就是去劈柴,總之不給任何人跟她說話的機會。
念安卻不怕她的沉默。
這個八歲的小男孩,從記事起就在各種變故中長大,比同齡的孩子敏感得多。他一眼就看出了姐姐的不對勁。每天傍晚,他都會悄悄溜進念蕎的被窩,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旁邊。
念蕎起初會僵住,身體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滿的弓弦。但念安不走,就那麼躺著,偶爾伸出小手握一下她的手指。念安的手小小的、暖暖的,像一團小火苗。時間長了,念蕎的身體會慢慢放鬆下來,呼吸也會變得平穩一些。
有天晚上,念蕎隨即開口了。
“念安,你怕不怕?”
念安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怕。但有姐姐在,就沒那麼怕了。”
念蕎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她翻了個身,面對著念安,伸手把他攬進懷裡。念安的小身體溫暖而柔軟,像一團小小的火。她把下巴擱在唸安的頭頂上,聞到他頭髮上淡淡的皂角味。
“念安,姐姐以後會保護你的。”念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念安在她懷裡蹭了蹭,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姐姐也要保護自己。”
念蕎的眼眶立刻熱了。她把念安摟得更緊了一些,臉埋在他的頭髮裡,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
沈蕎有一天終於下了決心,帶著念蕎去找孫大夫。
孫大夫是府城裡有名的老中醫,行醫四十多年,尤其擅長調理情志方面的病症。他的醫館在城北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口種著兩棵老槐樹,秋天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貓從牆頭上跳過,帶起幾片落葉。
孫大夫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但精神很好,一雙眼睛精亮精亮的。他讓念蕎坐下,先看了看她的臉色,又搭了搭脈,沉吟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指搭在唸蕎的脈搏上,微微皺著眉頭,彷彿在聽一段很長的故事。
“姑娘最近睡得怎麼樣?”孫大夫問。
念蕎不說話。沈蕎替她回答:“天天做噩夢,有時候半夜驚叫,白天也不怎麼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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