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蕎低著頭，沉默了很久，馬上說了一句：“我不想說。”
孫大夫沒有勉強她。他點了點頭，轉身去抓藥。他在藥方上寫了十幾味藥，有安神的酸棗仁、養心的茯苓、疏肝的柴胡，還有幾味他獨門調配的藥引子。他一邊抓藥一邊跟沈蕎解釋每一味藥的用處，聲音不大，但條理分明。
“這藥要每日三服，飯後半個時辰喝。”孫大夫把藥包遞給沈蕎，“另外，我再教姑娘幾個調理呼吸的法子。每天早晚各做一次，每次一盞茶的功夫。這個比藥還管用，能幫她定心神。”
他帶著念蕎在院子裡做了一套深呼吸的動作，動作很簡單，就是慢慢地吸氣、慢慢地呼氣，配合著特定的節奏。吸氣的時候數四下，屏住呼吸數四下，再呼氣數四下。念蕎跟著做了幾遍，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呼吸也比之前平穩了不少。
孫大夫把她們送到門口，拉住沈蕎低聲說：“這姑娘的病，藥只能治三分，剩下七分靠心結。她心裡那道坎，得她自己邁過去。你做孃的，多陪陪她，多跟她說話，哪怕她不理你，你也要說。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沈蕎紅著眼眶點了點頭。”多謝孫大夫。”
“還有一件事。”孫大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這姑娘左頰上的傷，是刀傷吧？”
沈蕎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孫大夫嘆了口氣：“傷口處理得不算太差，但還是留了疤。我這裡有瓶去疤的藥膏，你拿回去給她抹。每日抹兩次，堅持三個月，疤會淡很多。但完全去掉，恐怕不太容易。”
沈蕎接過藥膏，攥在手裡，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
回到家裡，沈蕎煎了藥，端到念蕎麵前。念蕎看了看碗裡黑漆漆的藥汁，皺了皺眉，但還是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喝完之後她咂了咂嘴，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苦嗎？”沈蕎問。
“苦。”念蕎把碗放下，“但比心裡好受點。”
沈蕎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她強忍著，轉身去洗碗。洗碗的時候她一直在想孫大夫說的話，心氣鬱結，神不守舍。她自己何嘗不是如此。這些日子她白天要強撐著處理各種事情，晚上一個人對著賬本發呆的時候，那種鋪天蓋地的無助感幾乎要把她淹沒。
但她不能倒。她要是倒了，念蕎怎麼辦？念安怎麼辦？裴錚還在西北等著她去救。
晚上，沈蕎按照孫大夫教的法子，陪著念蕎一起做呼吸練習。念蕎起初不太配合，但在沈蕎的堅持下，還是跟著做了。吸氣、屏氣、呼氣，一個迴圈接一個迴圈。做完之後，念蕎的臉色確實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不少。
“娘，”念蕎頓時開口，“我有時候會想起趙天賜的臉。閉上眼睛就能看見。”
沈蕎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的臉很近，就在我面前。”念蕎的不緊不慢地，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他笑的時候嘴角是歪的，說話的時候牙齒上有血。他說他喜歡我，可他看我的眼神讓我噁心。”
“念蕎，別想了。”沈蕎摟住她，聲音在發顫。
“我想忘掉，但忘不掉。”念蕎說，“每天晚上他都出現在我夢裡，我跑，他追，我躲，他找，我怎麼跑都跑不掉，有時候他變成了一條蛇，纏在我身上，越纏越緊，我喘不過氣來”
沈蕎緊緊地抱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能感受到念蕎身體的顫抖，那種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一個十二歲的姑娘，本該在學堂裡讀書、在院子裡跳繩、跟同齡的女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聊天，可她的念蕎卻在深夜裡被噩夢追趕，被恐懼吞噬。
“念蕎，你聽娘說。”沈蕎鬆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趙天賜不會再傷害你了。他受了重傷，現在躺在床上動不了。他離你很遠，永遠也夠不著你。你不用怕他。”
念蕎看著她，眼眶裡終於有了淚光。”娘，你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沈蕎用力點頭，“娘向你保證。趙天賜這輩子都別想再碰你一根頭髮。”
念蕎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她撲進沈蕎懷裡，哭得渾身發抖。這半個月來她一直強忍著，不肯哭，不肯示弱，因為她覺得哭沒有用，示弱只會讓人更看不起她。
但此刻，在母親的懷裡，她終於卸下了那層殼。她哭得撕心裂肺，把積攢了半個月的恐懼、委屈、憤怒和絕望，全部化成了眼淚，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沈蕎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地說：“沒事了，沒事了，娘在呢。念蕎，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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