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蕎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昏暗。
後腦勺隱隱作痛，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記。她慢慢睜開眼睛，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入目的是一間還算寬敞的屋子，牆壁刷著白灰，地上鋪著青磚，角落裡放著一張紅木圓桌，桌上擺著一隻青花瓷瓶，插了幾枝不知名的花。花是白色的，花瓣薄如蟬翼，在微風裡輕輕顫動。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富貴人家才用得起的那種好香。這種香念蕎在書院先生家裡聞到過，據說是從南邊運來的，一兩就要好幾錢銀子。
念蕎眨了眨眼睛，想起昏迷前的事。她放學後像往常一樣從書院出來，走到巷口時突然被人從背後捂住了嘴，一塊浸了藥的帕子按在她鼻子上，那帕子有一股刺鼻的甜膩味道，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叫。她慢慢坐起身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著錦緞的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繡花薄被。手腕上沒有任何束縛，但她的衣裳被換過了，原本書院裡穿的那身粗布裙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鵝黃色的綢緞衣裙。
這衣裙料子極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好似是水從指縫間流過。念蕎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屋裡陳設齊整，窗臺上擺著兩盆蘭花，窗簾是深青色的厚布，外面的光透不進來多少。
她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走到門邊伸手去拉。
門紋絲不動。
她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隱約能看到外面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站著一個婆子模樣的人，靠著牆打瞌睡。門從外面鎖死了，是一把銅鎖，從門縫裡能看到鎖釦上還掛著一小截鐵鏈。
念蕎又走到窗邊。窗戶是木格子窗，她試著推了推，發現窗欞從外面釘了橫木，根本推不開。她用力推了幾下，橫木紋絲不動，釘得很結實。她趴近窗縫往外看，能看到院子的一角，地上鋪著碎石子，牆根下種著幾叢月季，開得正好。
念蕎退後兩步，環顧四周。這屋子不大不小，像是專門用來關人的。沒有利器，桌角是圓的，瓷器雖然擺在桌上但離窗戶很遠。她默默把這些看在眼裡，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她重新坐回床上，把被子攏了攏，抱著膝蓋靠在床頭。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走進來，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棕色的腰帶，頭上戴著方巾，長得白淨斯文，像是賬房先生一類的人物。他身後跟著一個端著托盤的小丫鬟，托盤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碗冒著熱氣的粥。
中年男人在唸蕎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面上堆著笑，聲音溫和：“小丫頭，醒了？別怕，沒人會傷害你。我姓周，是這宅子裡的管事。你叫什麼名字？”
念蕎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管事也不惱，笑了笑又說：“我知道你心裡害怕，你一個姑娘家，突然被人帶到這地方來，換誰都會怕。不過你放心，我們主人說了，好吃好喝供著你，不會少你一根頭髮。”
念蕎冷冷地看著他，頓時開口：“你們主人是誰？”
周管事笑容不變：“你以後自然就知道了。眼下你只需好好待著，缺什麼跟我說，我讓人給你送來。”
念蕎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好吃好喝供著？那幹嘛把窗戶釘死、門從外面鎖？這是供著還是關著？”
周管事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丫頭嘴倒是利。這院子外面不太平，鎖門釘窗是為了你的安全。你想想，要是讓你自己亂跑出去磕了碰了，我們怎麼跟主人交代？”
念蕎不再理他。她把視線轉向托盤上的粥，粥是白米粥，旁邊擺著兩碟精緻的點心，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芝麻酥。她早上出門前沒來得及吃東西，被迷暈到現在，肚子裡空空蕩蕩的，胃已經開始隱隱發酸。
但她沒有立刻去吃。
周管事看她不動，也不催促，站起來說：“粥涼了就不好喝了。你慢慢想，想通了就吃。我晚些再來看你。”說完帶著丫鬟退出去，門又從外面咔嗒一聲鎖上了。
念蕎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她心裡在想事情。這地方不是城裡，從窗戶的縫隙往外看，能看到遠處有連綿的山影，近處有一片竹林，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竹子很密，長得高大粗壯，不像是城裡人家種的觀賞竹，倒像是山裡野生的毛竹。再遠一些，隱約能看到一條灰白色的路，應該是官道。馬車和行人偶爾從那條路上經過，揚起淡淡的塵土。
官道在南邊，竹林在東邊，北面是院牆，西面看不見，可能是另一進院子。
念蕎把這些默默地記在心裡。她雖然只有十二歲，但在沈蕎身邊長大，從小看著母親跟各路人打交道，該學的一樣沒落下。沈蕎從來不把她當不懂事的小姑娘看，該知道的事情都會告訴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