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換了一身素色衣裳，對著銅鏡仔細端詳了片刻。
鏡子裡的姑娘面容清秀，五官跟沈蕎有幾分相似，但比沈蕎多了一份書卷氣。她的眉眼間透著一股沉靜，嘴唇微微抿著，顯得有些嚴肅。她把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插了一根銀簪，整個人看起來既不張揚也不寒酸，恰到好處。
今天他要做的事，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
錢師爺名叫錢守仁，在知府大人身邊做了十幾年的幕僚，管著知府衙門裡的大小事務。這個人最大的特點是貪杯，每次喝了酒就管不住嘴，什麼話都往外倒。沈蘅在衙門裡當差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一個接近錢師爺的機會。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荷包，裡面是二十兩銀子。這是他這半年來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加上從舊宅子裡翻出來的一對銀耳環當掉換的錢，剛好湊夠二十兩。二十兩銀子對於一個被停職的小吏來說不是小數目，但對於請錢師爺喝一頓酒來說，剛剛好。
傍晚時分，沈蘅來到城西的一家酒樓。這家酒樓名叫醉仙樓，是錢師爺最常去的地方。沈蘅提前打聽過，錢師爺每個月至少要來這裡喝三四次酒，每次都要喝到爛醉才肯走。
他要了一間二樓的雅間，對著樓梯口，能看到錢師爺什麼時候上來。然後他叫了一壺好酒、四碟小菜，坐在窗邊等著。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樓梯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沈蘅微微側頭，看到一個五十來歲的胖男人搖搖晃晃地上了二樓，穿著一身綢緞長衫，肚子把腰帶勒得緊緊的，臉上已經有了幾分醉意。
正是錢師爺。
他今天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帶隨從。他在沈蘅隔壁的雅間坐下來，拍著桌子喊：“小二，來一壺竹葉青，再切二兩醬牛肉。”
沈蘅等了一會兒，估摸著錢師爺喝了兩三杯酒之後，才端著自己的酒壺走出去。他在錢師爺的雅間門口停了一下，裝作不小心的樣子，“哎呀”了一聲。
錢師爺抬起頭來看她。
沈蘅滿臉歉意地說：“這位先生，實在對不住，我雅間的門閂壞了，想借貴處坐一坐，不知方不方便？”
錢師爺眯著眼睛打量了她幾眼。他雖然喝了不少酒，但眼睛還沒瞎，看得出眼前這個姑娘長得不錯，穿著打扮也不像是風塵中人。他嘿嘿笑了一聲，擺了擺手：“坐坐坐，一個人喝酒也悶得慌，有個美人作伴倒也好。”
沈蘅微微一笑，在他對面坐下來。他把酒壺放在桌上，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又給錢師爺倒了一杯。
“先生看起來像是衙門裡的人？”沈蘅隨口問道。
錢師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得意地說：“姑娘好眼力。我在知府衙門裡當差，做了十幾年了。”
沈蘅故作驚訝：“原來是府衙的大人，失敬失敬。小女子姓沈，家父曾在青石鎮當過里正。”
“沈？”錢師爺眨了眨眼睛，“青石鎮的沈家？”
沈蘅點頭：“正是。家父沈明遠，已經過世多年了。”
錢師爺“哦”了一聲，似乎在回憶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沈明遠？我記得這個人，老實本分的一個里正，可惜走得太早了。你是他女兒？”
沈蘅說：“是。下官不才，在府城謀了個差事，可惜如今被停職了。”
錢師爺來了興趣：“停職？為什麼？”
沈蘅嘆了口氣，裝作一副無奈的樣子：“說來話長。我在刑房當文書，平時就是抄抄寫寫。前些日子上司說我文書出錯，讓我回家反省。其實我知道，是我多嘴多舌問了不該問的事。”
“什麼事？”錢師爺湊過來。
沈蘅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裴錚的案子。您知道裴錚吧？就是十年前燒了裴家村的那個將軍。我整理卷宗的時候發現有些不對勁，多問了幾句，上司就惱了。”
錢師爺的表情變了一下。他放下酒杯，盯著沈蘅看了幾秒，然後哈哈一笑：“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裴錚的案子是你能碰的？那是韓大人親自過問的案子，誰碰誰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