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心裡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韓大人?京城兵部侍郎韓淵韓大人?”
錢師爺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擺了擺手:“別問了別問了,跟你沒關係的事少打聽。來,喝酒喝酒。”
沈蘅沒有追問。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緊,逼急了錢師爺就不說了。他轉換了話題,跟錢師爺聊起了衙門裡的趣事,時不時地給他倒酒、敬酒。錢師爺的酒量本來就好,再加上沈蘅有意灌他,一壺竹葉青很快就見了底,他又叫了一壺。
酒過三巡,錢師爺的話越來越多,嘴也越來越松。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衙門裡的那些陳年舊事,誰跟誰不對付,誰貪了多少錢,誰在背後告了誰的狀。沈蘅一邊聽一邊在心裡記著,偶爾插幾句話引導話題。
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錢師爺的臉已經紅得像關公了,舌頭也大了,說話開始含含糊糊。沈蘅看時機差不多了,試探著問:“錢師爺,您剛才說裴錚的案子是韓大人親自過問的,韓大人為什麼對這個案子這麼上心?不就是個燒村的案子嗎?”
錢師爺打了個酒嗝,含含糊糊地說:“你不懂。燒村是小事,裴錚背後的人才是大事。韓大人說了,裴錚這人不能留,留著就是個禍害。”
“為什麼?”沈蘅追問。
錢師爺晃了晃腦袋,聲音壓低了一些:“裴錚知道的太多了。當年那件事,裴錚親眼看見了。韓大人怕他把事情捅出去,所以才……才……”
他打了個巨大的酒嗝,話沒說完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沈蘅坐在原地沒有動。他的心砰砰地跳,手心全是汗。他得到了他需要的東西:韓淵親自過問裴錚案的證據,而且是從錢師爺嘴裡親口說出來的。
但他需要更實錘的證據。
他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在注意這邊。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和一支筆,趁著錢師爺醉倒的時候,把他剛才說的話一字一句地記了下來。寫完之後,他在末尾註了日期和地點,又從錢師爺衣襟上取下了一枚銅釦子作為物證。
做完這一切,沈蘅站起來,走到錢師爺身邊,輕聲喚了兩聲。錢師爺沒有任何反應,睡得像死豬一樣。
沈蘅從懷裡摸出五兩碎銀子放在桌上,算是酒錢。然後他拿起自己的東西,快步走出了酒樓。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三月末的涼意。沈蘅走在長街上,腳步很快,心跳更快。他的手緊緊地攥著貼身的布袋,裡面的紙張被他攥得皺巴巴的。
他知道錢師爺明天酒醒之後可能會想起今晚的事,但沒關係。他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承認,只不過是請人喝了頓酒而已。錢師爺就算懷疑也拿不出證據來。
而且錢師爺這個人他了解,貪杯貪財,膽小怕事,絕對不會主動去告發這件事。他只會把今晚的事情爛在肚子裡,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蘅回到自己的小院,關上門,點上油燈,把今晚寫下的東西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字跡有些潦草,但內容很完整。他又用工整的楷體重新抄了一份,然後把原件和錢師爺的銅釦子一起裝進油紙包裡,跟那些關於燒村案的證據放在一起。
他現在手裡有了兩樣關鍵的東西:一是燒村案的真相,證明裴錚是被冤枉的;二是韓淵干預裴錚案的證據,證明這一切都是韓淵在幕後操縱。
剩下的就是怎麼把這些東西送出去了。
沈蘅在燈下坐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有限,翻案不易。這些東西必須送到一個有分量的人手裡,一個能夠跟韓淵抗衡的人手裡。
他想到了一個地方。京城。大理寺。
如果能把這些東西送到大理寺去,讓朝廷知道韓淵在地方上乾的這些事,或許裴錚的案子還有轉機。但京城遠在千里之外,他一個被停職的小吏,怎麼去?去了又怎麼進大理寺的門?
沈蘅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東西收好。這些事情以後再想,眼下最要緊的是確保這些東西的安全。
他把油紙包重新藏好,吹滅了油燈。黑暗中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聲,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走。
錢師爺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韓淵跟燒村案有直接的關係。裴錚知道的太多了,所以韓淵要把他除掉。那麼韓淵到底在怕什麼?裴錚到底看見了什麼?
這些謎題的答案或許就在那些證據裡。沈蘅閉上眼睛,明天他要好好地再翻一遍那些東西,把所有線索都串聯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