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蕎被關了五天。
五天裡她每天都做同樣的事情：起床、洗臉、吃飯、在屋裡來回走幾圈、聽窗外的聲音、然後躺在床上發呆。周管事每天來看她一次，問她缺什麼，她都說不缺。春杏每天來送飯送水，偶爾跟她聊幾句話，但也不敢多說。
念蕎把這五天當作一種修煉。她每天都在觀察，都在記憶，都在計算。
她記住了院子裡有多少間房，哪間住人哪間空著。記住了巡邏的人換班的時辰，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換班的時候有大約一盞茶的空檔。記住了後院的圍牆有多高，目測大約一丈二三，牆頭沒有碎玻璃也沒有鐵蒺藜，只是普通的青磚牆。
她還記住了竹林的方向和位置。後院東面有一片竹林，竹林外面是一條土路，土路通向官道。從窗戶縫裡她能看到官道上來往的馬車和行人，有時候還能聽到趕車人的吆喝聲和馬蹄聲。
第六天夜裡，念蕎把被單撕成長條，綁在窗框上，順著牆爬了下去。她的手被粗糙的牆面磨出了血，但她咬著牙不吭聲，念蕎做了一個決定。
她等到後半夜，院子裡的巡邏換過班之後，悄悄起了床。月光從窗戶的破洞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斑。她脫掉鞋襪赤著腳，走到桌邊拿起那隻青花瓷瓶。
瓷瓶不重，但底部有一圈厚實的底座。念蕎把瓷瓶倒過來，用底座的邊角對著窗戶上的橫木有節奏地敲。她敲得很輕，每一下都控制著力道，生怕發出太大的聲響。橫木是松木的，年頭久了有些朽爛，她敲了大約小半個時辰，橫木的一端終於鬆動了。
她放下瓷瓶，用手指扣住橫木鬆動的一端，慢慢地把它從窗欞上抽了出來。橫木抽出來之後，窗戶就能推開了。她輕輕推開窗戶，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溼氣息。
窗戶外面是院子的後牆。念蕎從窗戶翻出去，赤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她沒有立刻跑，而是先蹲在窗下聽了一會兒。四周很安靜，遠處有蟲鳴聲和偶爾的犬吠。巡邏的人應該剛換過班，正在前院，後院這一片暫時沒有人。
念蕎站起來，快步走到後牆下面。牆確實有一丈二三高，她估量了一下，自己身高不夠，夠不到牆頭。她回頭看了一眼窗戶，又看了看四周。牆根下放著幾塊墊腳的石頭，大概是平時修剪竹子時用的。
她搬了兩塊石頭過來疊在一起，踩上去試了試，剛好能夠到牆頭。
念蕎開始爬牆。
她的手指扣住牆頭的磚縫，腳蹬著牆面往上攀。磚縫很淺，她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皮，鑽心地疼。她咬著牙不吭聲，一點一點地往上挪。膝蓋磕在牆面上，褲子被磨破了，皮膚下面滲出了血。
終於，她的手扒住了牆頭。她用力一撐，把半個身子翻了上去，然後騎在牆頭上喘了幾口氣。手掌已經被磚頭磨得血肉模糊，掌心裡全是紅豔豔的血。
她不敢耽擱太久。牆頭雖然不算窄，但騎在上面搖搖晃晃的，一不小心就會摔下去。她扭過身子，面朝外側，雙手扒著牆面，慢慢地把腿放下去。牆面比內側更粗糙，她的手臂被颳得生疼。
腳終於踩到了地面。念蕎鬆開手，從牆上跳下來，雙腳落在鬆軟的泥土上，膝蓋一軟差點摔倒。
她蹲在地上緩了緩，然後站起來往竹林的方向跑。
竹林就在後牆外面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她鑽進竹林，竹葉刮在臉上和手上，留下一道道細細的血痕。月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照在她身上。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竹林裡穿行，竹根盤根錯節地絆著她的腳，好幾次差點摔倒。
出了竹林就是那條土路。土路彎彎曲曲地延伸出去，遠處就是官道。念蕎沿著土路跑，赤腳踩在碎石子上，疼得她直抽氣。但她顧不上這些，拼了命地往前跑。
跑了大約半里路，她聽到了身後的動靜。
先是幾聲犬吠，低沉而急促。然後是人的喊叫聲：“跑了！人跑了！”
念蕎的心倏地一緊。她加快了腳步，但赤腳在碎石路上根本跑不快，腳底板被割出了好幾道口子，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犬吠聲越來越近。獵犬跑得比人快得多，它們循著她的氣味一路追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聲。念蕎能聽到它們的爪子在地面上扒拉的聲音，還有粗重的喘息聲。
她鑽進了路邊的一叢灌木裡。灌木很密，枝條交錯在一起，她鑽進去的時候臉上和手上被劃出了好幾道血痕。她蜷縮在灌木叢裡，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獵犬追到了灌木叢外面，對著裡面狂吠。念蕎能聞到它們身上的騷臭味，聽到它們爪子刨土的聲音。她的心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雙手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別叫了！”有人在遠處喊，“往那邊找！”
獵犬似乎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叫聲漸漸遠去。念蕎等了一會兒，確認聲音徹底消失之後，才從灌木叢裡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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