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菜鋪子後面的地窖裡,沈蕎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張發黃的粗紙。
地窖不大,只能容一個人彎著腰站著。四面是夯實的土牆,牆角堆著幾壇醃好的醬菜,空氣裡瀰漫著鹹溼的醬味。一盞油燈放在旁邊的木架子上,火苗在地窖的氣流中輕輕搖晃,把沈蕎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在畫一張圖。
粗紙上已經畫了大半,線條歪歪扭扭但標註得很清楚。這是趙天賜城外別院的平面圖,她花了十幾天的功夫才拼湊出來。別院的佈局、房間的數量、院牆的高度、門的位置、巡邏的路線,一項一項地畫在紙上。
這些都是線人一點一點傳回來的訊息。沈蕎在府城經營了三年,醬菜鋪子是她明面上的生意,暗地裡她一直在編織一張情報網。鋪子裡的夥計、街坊鄰居、隔壁巷子的裁縫、城門口的守衛、碼頭上的腳伕,這些人裡有不少是她的眼線。他們替她盯著趙家的動靜,把打聽到的訊息一文錢兩文錢地賣給她。
沈蕎把趙天賜別院的大門畫在圖紙的下方,用一個方框標出來。大門朝南,門口有兩個石獅子,平時有四個人看守。進了大門是一條甬道,甬道盡頭是正院。正院東面是一片竹林,竹林後面有一條小路通向後門。後門外是一條土路,土路連著官道。
她的念蕎就關在這個地方。
沈蕎的筆尖在圖紙上停了一下,微微發抖。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筆放下,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自從知道念蕎被人帶走的訊息之後,她幾乎沒有合過眼。白天她在鋪子裡照常做生意,招呼客人、稱醬菜、算賬,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晚上她就鑽進地窖裡,研究線人傳來的訊息,畫平面圖,想辦法。
她不是沒想過直接去要人。趙天賜抓念蕎,就是為了逼她就範。如果她衝上門去,正中趙天賜的下懷。但她也不能什麼都不做,每多拖一天,念蕎就多受一天的罪。
沈蕎把圖紙疊好,揣進懷裡。她站起身來,彎腰走出地窖,回到鋪子的後堂。後堂裡堆著一摞摞的賬本和幾袋剛運來的鹽,灶臺上坐著一壺燒開的水,壺嘴冒著白氣。
她剛倒了一杯水,還沒來得及喝,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掌櫃的!掌櫃的!”
是鋪子裡的夥計小福子,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衝進來。
沈蕎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
小福子彎著腰喘了幾口氣,壓低聲音說:“掌櫃的,信來了。城門口的老張頭剛傳的話,說今天一早有人攔了一輛馬車,馬車把人送到了城南的藥鋪裡。老張頭看了一眼,說是個十幾歲的姑娘,渾身是傷,穿著一身綢緞衣裳,破破爛爛的。”
沈蕎的手猛地一抖,杯子裡的水灑了出來。
“那姑娘現在在哪?”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小福子說:“老張頭說藥鋪的人給她包了傷口,又給她換了身乾淨衣裳。她跟藥鋪的人說她要找她娘,她娘在城東開醬菜鋪子。藥鋪的人不放心,讓她先歇著,說等天亮了再送她過來。”
沈蕎手裡的杯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碎了。
她什麼都沒說,轉身就往外跑。小福子在後面喊:“掌櫃的,你去哪兒?”
沈蕎沒有回答。她跑出鋪子,穿過巷子,拐上大街,朝著城南的方向狂奔。街上還有不少行人,看到一個穿著圍裙的女人瘋了一樣地跑過去,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是念蕎,一定是念蕎。
她不知道念蕎是怎麼逃出來的,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不知道她受了多重的傷。她只知道念蕎還活著,念蕎在找她。
沈蕎跑過了一條街,又跑過了一條街。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腿越來越沉,但她的腳步沒有慢下來。圍裙在風裡獵獵作響,髮髻跑散了,幾縷碎髮貼在臉上,她也顧不上攏。
城南的藥鋪她知道,是胡大夫開的濟安堂。她跑到濟安堂門口的時候,大門剛開了一半,一個夥計正在掃地。沈蕎衝進去,一把抓住夥計的胳膊:“昨天晚上是不是有個小姑娘被送過來?”
夥計被她嚇了一跳:“你、你找誰?”
“我找我女兒。”沈蕎的聲音在發抖,“她叫念蕎,十二歲,昨天夜裡被人送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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