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光線很暗,靠牆放著一張窄窄的木板床,床上躺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比她身上的要大一號,明顯是藥鋪夥計找來給她換上的。她的臉上有好幾道結了痂的傷口,手臂上纏著布條,手指腫脹發紫,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跡。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念蕎躺在床上,聽到開門的聲音轉過頭來。看到門口站著的人,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抖了抖,聲音沙啞而微弱:“娘。”
沈蕎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衝過去,一把抱住念蕎。念蕎身上的傷被她一碰就疼得直抽氣,但她沒有躲,也沒有喊,只是把臉埋進母親的懷裡,雙手緊緊地攥著母親的衣襟。
“娘,我回來了。”念蕎的聲音悶悶的,從母親懷裡傳出來。
沈蕎抱著她,渾身都在發抖。她想說很多話,想問她怎麼逃出來的,想問她這些天是怎麼過的,想問她傷得重不重。但話到嘴邊全都變成了一個字:“好。”
母女倆就這樣抱了很久。屋外的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念蕎的臉貼著母親的胸口,聽到了母親砰砰的心跳聲,又快又有力,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沈蕎才鬆開手,退後一點,仔細打量念蕎。
念蕎瘦了。才幾天的功夫,她的臉就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顯得更大了。衣裳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手腕細得好像一折就會斷。但她的精神還不錯,眼睛雖然紅紅的卻沒有那種萎靡的神情,反而透著一股倔強的光。
“傷得重不重?”沈蕎問,聲音還有些發顫。
念蕎搖了搖頭:“不重。就是手上磨破了點皮,腳底板也有幾道口子。胡大夫說養幾天就好了。”
沈蕎拉過她的手來看。手掌上全是磨破的傷口,有些已經結了痂,有些還滲著血絲。手指腫脹發紫,指節上有幾處淤青。她的眼淚又湧上來,但她強忍著沒有掉。
“怎麼逃出來的?”沈蕎問。
念蕎靠在枕頭上,慢慢說了一遍。她被關了五天,第六天夜裡用瓷瓶砸開了窗戶上的橫木,從窗戶翻出去爬了後牆。牆有一丈多高,她搬了石頭墊腳才夠到牆頭。爬過去之後跑了半里路,獵犬追來了,她鑽進灌木叢躲了一會兒,然後跑到官道上攔了一輛馬車,車伕把她送到了城裡。
沈蕎聽完,沉默了很久。她低頭看著念蕎的手,那雙曾經乾淨白嫩的手,現在傷痕累累、面目全非。她的女兒才十二歲,就經歷了這些。
“娘,別難過。”念蕎反而安慰她,“我沒事。我就是想回來,想見你。”
沈蕎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念蕎的頭髮。念蕎的頭髮亂糟糟的,裡面還夾著幾根竹葉和枯草。沈蕎把那些東西一根一根地撿出來,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們回家。”沈蕎說。
她彎下腰,把念蕎從床上抱起來。念蕎雖然十二歲了,但身子輕得像一片葉子。沈蕎抱著她走出濟安堂,穿過大街,走回醬菜鋪子。
路上有人看到了,好奇地問:“沈掌櫃,這是誰家的姑娘?”
沈蕎笑了笑:“我閨女,剛從親戚家回來。”
她的聲音平靜而溫和,聽不出任何異樣。但她的手臂緊緊地箍著念蕎,如同是怕一鬆手人就會消失。
回到鋪子,沈蕎把念蕎安置在後堂的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又燒了一壺熱水,找了一點吃的東西。念蕎吃著東西,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母親的臉。
沈蕎在床邊坐下來,握著念蕎的手,輕聲說:“睡吧。娘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念蕎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她太累了,從被綁架到逃出來,整整六天六夜,她幾乎沒有真正地睡過一個安穩覺。現在回到了母親身邊,終於可以放心了。
她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臉上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沈蕎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的睡顏。她的手輕輕地覆在唸蕎的手背上,感受著那一小片溫熱的肌膚。她的嘴角彎了彎,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但一滴也沒有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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