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把那份軍報副本拿在手裡,紙張很薄,但他覺得它有千斤重。這不是一張紙,這是裴錚的清白,是那些死去將士的公道,是他姐姐和外甥外甥女這些年的苦沒有白受的證據。
“我想清楚了。”她說。
方老卒點了點頭,從那疊文書裡又抽出幾份,一起遞給她。”這些你都拿去。軍報副本、值班記錄、還有當年營地的人員名冊。調兵令上籤的是王定邦的名字,但王定邦在兵變之後就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懷疑他是被人滅了口。”
沈蘅把那些文書小心翼翼地包好,塞進懷裡。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沉靜,但眼底有一團火在燒。
“方叔,謝謝你。”
“別謝我。”方老卒擺了擺手,“我當年沒能保住裴將軍,這些年一直覺得對不起他。現在你來了,這些東西總算能派上用場,我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他頓了頓,又說:“姑娘,你要是需要人證,隨時來找我。我在西北當了八年兵,認識的老弟兄還有幾個散落在各處的,有些當年在場的,可以作證。”
沈蘅站起身,鄭重地向方老卒鞠了一躬。”方叔,我記住了。需要您的時候,我一定來找您。”
方老卒把油燈端起來,引著沈蘅走到鋪子門口。他把門板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遠處有幾個行人提著燈籠走過。
“天黑了,路上小心。”他說。
沈蘅點頭,側身從門縫裡擠了出去。他沿著西街的暗影快步走著,懷裡揣著那些文書,心跳得有些快。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條很危險的路,韓淵的勢力盤根錯節,府城裡不知道有多少他的人。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什麼都不做,眼看著姐姐一個人扛著這一切。
回到住處的時候,夜已經深了。沈蘅住在府城南邊一條偏僻的巷子裡,租的是一間小院子,兩間正房加一間耳房,院子不大,種了一棵老槐樹。他進院門的時候,槐樹的枝條在月光下輕輕搖晃,像是一隻沉默的手在跟他打招呼。
他把門栓好,回到屋裡,點上油燈,把懷裡的文書取出來攤在桌上。燈下細看,那些軍報副本雖然有些磨損,但字跡還能辨認清楚。他一頁一頁地看過去,把關鍵的資訊記在腦子裡。
調兵令簽署人:王定邦。
日期:前些年秋,九月十七。
內容:調涼州衛守備營三百人增援邊境哨所。
這份調兵令後來被韓淵拿來做文章,說裴錚私自調動守備營兵力意圖謀反。但實際上,王定邦當時有權簽署這個級別的調兵令,裴錚作為主將甚至不需要過問。是韓淵把這份調兵令篡改了內容,把正常的兵力調動說成了蓄意謀反。
沈蘅把文書重新包好,藏在床底的暗格裡。然後他坐在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幾個名字和幾條線。
韓淵,韓青,趙德福,王定邦,裴錚,趙鐵柱,劉廣年。
這些名字之間有無數條線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張網的每一根線都理清楚,找到那個最關鍵的節點,然後一擊而中。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桌上投下一個淡淡的光圈。沈蘅坐在光圈旁邊,手裡的筆在紙上慢慢移動,每寫一個字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刻進紙裡。
他想,證據有了,人證有了,現在差的,是一個能把這些證據遞到該遞到的人手裡的機會。
他還不知道,這個機會很快就會來。
他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著窗外的月色。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的槐樹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潑墨的畫。他頓時想起姐姐沈蕎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很多年前,他們還小的時候,姐姐說的。
“蘅兒,不管遇到什麼事,別怕。怕了就輸了。”
他不怕。他只是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在韓淵反應過來之前,把所有的證據都準備好。
他把燈吹滅了,在黑暗中閉上眼睛。心跳聲有節奏地,沉穩而有力,像是鼓點,像是腳步,像是一個人走在一條漫長的夜路上,一步一步,往光亮處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