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下了三天，沒有停的意思。
府城西市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路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行人踩上去濺起細碎的水花。沿街的鋪子大多半掩著門板，夥計們縮在櫃檯後面打瞌睡，偶爾有客人進來，也都是匆匆買完就走，沒人願意在雨天多待。
醬菜鋪子的生意受了影響，但不算太差。秋天是醃菜的季節，不少人家提前來訂貨，沈蕎這幾天一直在後院的地窖裡忙著核對訂單。地窖不大，勉強能容兩個人轉身，四面牆壁上掛滿了油布和麻繩，角落裡堆著幾十只空罈子，壇口用稻草塞著，散發出一股陳年的醬味。
沈蕎蹲在地窖最裡面，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翻看線人剛送來的訊息。油燈的火苗很小，被地窖裡潮溼的空氣壓得幾乎看不見，但足夠照亮她手裡的那張紙條。紙條很薄，是從賬本上撕下來的，邊角毛糙，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得很急，墨跡有些暈開。
“趙天賜在青石鎮變賣田產，籌銀千兩。”
沈蕎把紙條湊近燈火，又看了一遍。千兩白銀。在青石鎮，一戶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過二十兩銀子，千兩夠買下半條街的鋪面了。趙天賜變賣田產不是小打小鬧，他是把手裡能變現的東西全換成了現銀。
她把紙條折了兩折，放進袖中的暗袋裡。那個暗袋是她自己縫的，用粗棉布做襯，開口朝裡，從外面看不出來。自從開始做這些事之後，她養成了很多習慣，重要的東西不放明處，出門不走同一條路，跟線人見面從不在同一個地方。這些習慣不是誰教的，是她自己一點點琢磨出來的。
地窖裡的空氣悶得人喘不上氣，混著泥土的潮氣和罈子的陳味，聞久了嗓子發緊。沈蕎扶著牆壁站起來，膝蓋咔嚓響了一聲。她在地窖裡蹲了快一個時辰，腿腳早就麻了。她揉了揉膝蓋，彎腰鑽出地窖口。
外面的雨還在下，但比早晨小了些，從瓢潑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後院的青石板地面溼漉漉的，積水匯成一條條細流，順著石縫往低處淌。簷下的風鈴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斷斷續續的叮噹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隻小鐘。
沈蕎站在簷下，抬頭看了看天。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看不見太陽的位置，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秋雨天的府城就像罩了一層灰紗，所有的顏色都變得暗淡，連棗樹的葉子都失去了光澤，溼答答地垂著。
她理了理衣襟，朝鋪面走去。
鋪面的門半開著，裡面光線昏暗。念蕎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擺著一隻青花壇子，手裡拿著一塊溼布，正在仔細地擦拭壇身上的水漬。她的動作很輕，溼布在罈子表面畫著圈，來回擦拭，很有耐心。鋪子裡瀰漫著醬菜特有的酸鹹氣味，混著木頭和灰塵的味道，念蕎大概早就聞習慣了，臉上沒有絲毫不適。
沈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女兒的側臉。念蕎今天紮了兩個麻花辮，辮梢用紅繩繫著，額前有幾縷碎髮被雨水打溼了，貼在鬢角。她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角微微抿著，神情專注而安靜。
這孩子越來越像她了。不是長相像，是做事的樣子像。沈蕎年輕時候也是這樣，做一件事就全神貫注，旁的事一概不理。只是後來經歷了太多變故，她學會了分心，學會了同時想著好幾件事。念蕎還沒有，她還保留著那種純粹的專注。
沈蕎有時候看著念蕎，會覺得心疼。十二歲的姑娘，本該在學堂裡唸書、跟女伴們嬉笑打鬧、為一點小事臉紅心跳。可念蕎的十二歲，是在醬菜鋪子裡搬罈子、記賬、學著辨認各色人等的眼神、在夜裡枕著一把剪刀入睡。
“娘。”念蕎察覺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來。
“嗯。”沈蕎走進鋪面，在櫃檯另一邊坐下。
“地窖裡冷吧？我給您燒了薑茶。”念蕎說著起身去灶臺邊，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茶過來。
沈蕎接過來喝了一口，姜的辣味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整個人暖和了不少。她捧著碗，看著碗裡浮著的薑絲在熱氣中打轉，沒有說話。
念蕎擦完罈子，把溼布擰乾搭在壇口上，然後坐回櫃檯後面，拿起賬本翻看起來。她翻了幾頁，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沈蕎一眼。
“娘，您在地窖裡待了很久。”念蕎說，語氣不緊不慢，“是有新訊息？”
沈蕎沒有否認。跟念蕎說話不用兜圈子，這孩子什麼都看得出來。她點了點頭，低聲說：“趙天賜在青石鎮變賣田產。”
念蕎的手指在賬本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翻頁，好像只是聽到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但沈蕎注意到，她翻頁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手指的力道也重了些，紙頁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千兩。”沈蕎補了一句。
念蕎這次沒有抬頭。她把賬本合上，放在手邊，目光落在櫃檯上那隻剛擦乾淨的青花壇子上。罈子的釉面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澤，上面的纏枝蓮紋被水漬洗得乾乾淨淨。
“千兩銀子，”念蕎說，“夠他做很多事了，”
沈蕎點頭。她放下薑茶碗，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我猜他不是要跑路。跑路用不了這麼多銀子，輕裝上陣就行。他變賣田產換現銀，是要花出去。”
“花在什麼地方？”念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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