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下了一場透雨,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枯葉的腥氣。
裴錚坐在門檻上,用左手笨拙地劈柴。柴刀是趙鐵柱的表嫂從灶房裡翻出來的,刀刃捲了好幾處,木柄被汗水浸得發黑。裴錚握著它,左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一刀下去,柴禾歪歪扭扭地裂開,劈面參差不齊,像是被狗啃過。
他的右臂已經能抬起來了。從垂在身側到與肩齊平,這個動作他練了快兩個月。起初抬到一半就疼得齜牙咧嘴,趙鐵柱的表嫂拿艾灸給他燻了一個月,又用熱鹽布敷了半個月,才慢慢好些。但力氣回不來了,從前他用右手握刀,一刀能劈開碗口粗的木頭,現在同樣的柴禾,左手劈三刀才能劈開,右臂只能扶著木頭穩住,使不上勁。
趙鐵柱的表嫂說,骨頭雖然接上了,但傷了筋脈,以後這隻胳膊怕是廢了一半。裴錚聽到這話的時候沒有吭聲,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手曾經穩得像鐵鑄的,拉弓射箭、劈柴砍樹、在戰場上握刀殺人,從來沒有抖過。現在他握拳,手指到一半就鬆開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關節裡。
劈了幾根柴,右臂開始發酸。裴錚放下柴刀,把劈好的柴禾攏了攏,碼在牆根下。他碼得很仔細,每一根都順著紋理放,像從前在裴家碼柴垛一樣。只是從前是右手幹這活,現在換成了左手,動作生疏了許多。
趙鐵柱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裴錚正蹲在院子裡洗手。井水冰涼,他把雙手浸在裡面,看著水面映出自己的臉。臉上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在水影里拉得更長了,像一條彎彎曲曲的蜈蚣。他今年三十三歲,但看起來像四十多。
趙鐵柱走到他旁邊,蹲下來,把手裡提著的東西放在地上。是一隻野兔,毛還沒褪乾淨,腿上有一道箭傷。趙鐵柱說在後山套的,讓表嫂燉了給他補補。
裴錚擦乾手,看著那隻野兔。兔毛灰褐色,肚皮上的毛還是軟的,摸上去溫溫的。他想起從前在裴家後山打獵的日子,那時候他箭法準,十箭九中,裴大山總說他是天生的獵戶。現在他連弓都拉不開了。
“你歇著,我來。”趙鐵柱拿過他手裡的柴刀,三兩下劈好一堆柴,動作利落,柴禾劈面整齊,一看就是常年幹這活的人。
裴錚沒有爭。他在門檻上坐下來,看著趙鐵柱劈柴。趙鐵柱比他大五歲,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但身板還硬朗,劈柴的力道穩得很,每一刀下去都帶著風聲。
劈完柴,趙鐵柱蹲在他旁邊,從懷裡摸出一隻酒葫蘆,拔開塞子遞過來。裴錚接過去灌了一口,酒是村子裡自釀的米酒,辣中帶甜,順著喉嚨燒下去,整個人暖和了不少。
“沈蕎託人捎了口信。”趙鐵柱說。
裴錚的手指微微收緊,攥著酒葫蘆的力道重了些。他沒有立刻問,而是又喝了一口酒,等趙鐵柱往下說。
“說府城一切平安,鋪子生意不錯,念蕎和念安都好。”趙鐵柱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
裴錚點了點頭,把酒葫蘆遞回去。他知道沈蕎報喜不報憂。她從來不說不好的事,每次託人捎信都是“一切都好”、“生意不錯”、“孩子都好”。但裴錚心裡清楚,沈蕎一個人撐著鋪子,帶著兩個孩子,還要防著趙天賜的人,怎麼可能一切都好。
他想回去。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快兩個月了,每到夜裡就疼。他想回到府城,回到醬菜鋪子,哪怕幫不了什麼忙,至少能讓沈蕎少操一份心。但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回去只會拖累她們。一個右臂半廢的人,連柴都劈不好,能做什麼?
趙鐵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喝酒。兩個人在門檻上坐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雞叫聲和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裴錚開口了。
“鐵柱,你說我這胳膊,還能恢復多少?”
趙鐵柱想了一會兒,說:“表嫂說再養半年,或許能到五成。”
“五成。”裴錚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五成意味著他能握刀,但握不穩;能劈柴,但劈不快;能幹活,但幹不了重活。從前的裴錚,右手能做的一切,現在的裴錚只能做一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試著握拳。手指顫抖著彎到一半,又鬆開了。他再試,還是到一半。第三次,他咬著牙使勁,指節終於碰到了掌心,但只停了一瞬就彈開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關節裡崩斷了似的。
裴錚鬆開手,手指在微微發抖。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褲腿,不讓趙鐵柱看見。
“老裴,”趙鐵柱放下酒葫蘆,轉頭看著他,“你以後……還打算怎麼辦?”
裴錚沉默了很久。他抬頭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山,山脊線在雨後的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條模糊的墨線。十年前他還年輕,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現在他連下山都費勁。
“等傷好了,我想回去。”他說。
趙鐵柱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說:“你是流犯,回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裴錚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沈蕎和孩子在府城,我不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