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賜咬了咬牙,翻身上馬車,車伕揚鞭,馬車在暮色中疾馳而去。他坐在車裡,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身邊的位置上放著一隻木匣子,裡面裝著他這幾個月籌來的銀票。他原本打算把念蕎抓到手之後,帶著她離開府城,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現在計劃泡湯了,他必須另想辦法。
沈蕎拉著念蕎跑出巷子,在街角停下來。兩個人都喘著粗氣,念蕎的臉上濺了幾滴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黑衣人的。沈蕎伸手替她擦了擦,手指在發抖。
“娘,我沒事。”念蕎說。
沈蕎點了點頭,但手還在抖。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趙天賜當街劫人,被鄰居圍觀,這件事已經鬧大了。她必須搶在趙天賜反應過來之前,把這件事捅到府城衙門去。
她對胡三說:“你去找李二嬸,讓她今晚就去衙門遞狀紙。就說趙天賜當街劫持良家女子,有十幾個鄰居親眼看見。”
胡三點頭,轉身跑了。
沈蕎又對張七說:“你去盯著趙天賜的住處,看他跑了沒有。如果他還在府城,立刻回來告訴我。”
張七也跑了。
沈蕎拉著念蕎回到鋪子,關上門,插好門板。念蕎坐在櫃檯後面,把裁皮刀放在桌上,刀刃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了暗紅色。她用袖子擦了擦刀刃,把刀收回袖中。
“娘,”念蕎說,“趙天賜不會善罷甘休的,”
沈蕎在她對面坐下,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但我們也不能善罷甘休。他當街劫人,十幾個鄰居都看見了,這次他跑不掉了。”
念蕎看著她,眼神平靜。”你早就安排好了?”
沈蕎沒有否認。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念蕎。紙條上寫著幾行字,是她這幾天整理的趙天賜的罪行清單:強搶民女、逼死佃戶、勾結人販子、私設公堂。每一條都有人證物證。
念蕎看完紙條,抬頭看著沈蕎。”你要把這些送到府城衙門?”
沈蕎點頭。”沈蘅在府城有舊交,願意替我們遞狀紙。趙天賜的事,這次要一併算清。”
念蕎把紙條還給沈蕎,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桌上的血跡,那是剛才擦刀時留下的。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血跡已經幹了,硬硬的,像是嵌進了木頭裡。
“娘,”念蕎說,聲音很輕,“謝謝你。”
沈蕎愣了一下。念蕎很少說謝謝,更少說這種帶著溫度的話。她看著女兒的臉,燈光下那道淡疤若隱若現,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沒有落下來。
“不用謝,”沈蕎說,“你是我的女兒,”
念蕎沒有再說話。她站起來,走到後院,把門栓插好,又檢查了一遍窗戶。然後她回到屋裡,坐在油燈下,拿起賬本翻看起來。
沈蕎看著女兒低頭算賬的樣子,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十四歲的姑娘,在刀尖上滾了一圈,回來還能坐下來算賬。這不是勇敢,這是被逼到了極點之後的麻木。
但至少,她們還活著。遠處有夜巡人的腳步聲沈蕎聽著那梆子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紙條。
趙天賜,這一次,你跑不掉了。
夜深了,念蕎的房間門栓換了新的,是沈蕎從五金鋪子買回來的鐵栓,比從前的木栓結實得多。念蕎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她沒有睡意,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巷子裡的畫面,趙天賜的笑臉,黑衣人的刀光,自己手裡裁皮刀刺入皮肉時那種沉悶的觸感。
她把手舉到眼前,在昏暗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纖細,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是搬罈子磨出來的。指尖還殘留著一點乾涸的血漬,她沒有洗掉。
她想起王婆婆教她用裁皮刀時說的話:“這把刀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保命的。但如果有人要你的命,你就不必留情。”
念蕎把手放下,閉上眼睛。她不怕。從趙府別院逃出來的那天起,她就不怕了。怕是一種奢侈品,她已經消費不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