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賜被押進府城大牢時，還在破口大罵。
他罵沈蕎是“鄉下潑婦”，罵念蕎是“不識抬舉的賤丫頭”，甚至罵他爹趙縣令“窩囊廢”。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的罵聲在潮溼的牢房走廊裡迴盪，震得牆上的蜘蛛網都在抖。
獄卒懶得理他，把他推進一間潮溼的牢房，鐵門哐噹一聲關上。牢房不大，三面土牆，一面鐵柵欄，地上鋪著發黴的稻草，角落裡有一隻木桶，散發著刺鼻的臊臭。趙天賜站在牢房中間，身上的石青色長衫沾滿了泥，頭髮散了一半，樣子狼狽至極。
他這才安靜下來，蹲在牆角，眼神陰鷙。
他不怕坐牢。他爹是縣令，最多關幾天就放出去了。從小到大，他在青石鎮橫行霸道，闖了多少禍，最後都是他爹出面擺平。打傷了人，賠幾兩銀子；搶了人家的姑娘，送幾匹綢緞；鬧出了人命，花點銀子打點關係。從來沒有擺不平的事。
但這一次，事情沒那麼簡單。
沈蕎不僅報了官，還把趙天賜過去半年的罪行整理成了一份清單。清單寫在三張大紙上，每一條都列得清清楚楚：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做了什麼事、有誰在場作證。強搶民女四人，逼死佃戶兩人，勾結人販子販賣良家女子三人，私設公堂拷打無辜百姓五人。每一條都有人證物證，沒有一條是空口無憑。
這份清單被送到了府城通判衙門。雖然沈蘅已被停職，但他的舊交同僚還在任上，願意替他遞這份狀紙。通判衙門的書吏拿到狀紙時，臉色變了又變，趙天賜的惡行罄竹難書，但從前有趙縣令罩著，沒人敢告。如今狀紙遞到了通判衙門，還是正式的訴狀，這事就不是趙縣令能擺平的了。
狀紙在通判衙門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通判大人親自翻閱了那份清單，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他叫來師爺，問了一句：“這個趙天賜，到底是什麼來頭？”
師爺說：“青石鎮縣令趙大人的公子，在地方上橫行多年，沒人敢惹。”
通判大人把狀紙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幾下。他說：“把狀紙轉交按察使司。這事我們管不了，也不該管。”
狀紙就這樣從通判衙門轉到了按察使司。按察使司的僉事接到狀紙時，正在喝茶。他翻開第一頁，看到“趙天賜”三個字，茶杯差點掉了。趙天賜的案子他聽說過，但沒想到會有人正式遞訴狀。他把狀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叫來手下：“去查一查，趙天賜現在關在哪個牢裡。”
趙縣令連夜趕到府城打點關係。
他先去找了知府。知府稱病不見，管家在門口攔住他，說大人身體不適，請改日再來。趙縣令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知府的門始終沒有開。
他又去找了刑房主事。主事倒是見了他，但臉色不太好看。主事說案子已經移交按察使司，不歸府城管了，他插不上手。趙縣令塞了一張銀票過去，主事看了看銀票的面額，又推了回來，說：“趙大人，這銀子我不能收。不是我不想幫忙，是這事太大了，我收了銀子也辦不了。”
趙縣令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又去找了幾個跟韓淵有來往的地方官，想透過他們的關係把案子壓下來。但所有人都在躲他，有人閉門不見，有人推說出差了，有人乾脆讓下人傳話說“不認識趙大人”。
他在府城跑了整整一天，從東城跑到西城，從知府衙門跑到按察使司，腳上的靴子都磨破了一層皮。每到一處，迎接他的都是冷臉和推諉。那些從前跟他稱兄道弟的人，如今看見他就像看見瘟神一樣，恨不得躲得遠遠的。
傍晚時分，趙縣令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驛站。他坐在床邊，把靴子脫下來，腳上磨出了兩個水泡，血水滲進了襪子裡。他看著那雙破舊的靴子，只覺得滿心荒唐。他當了二十年的縣令，在青石鎮呼風喚雨，如今連一雙靴子都保不住。
趙縣令終於明白了一件事：趙天賜只是韓淵在地方上的一顆棋子，棋子廢了，就沒有人會再管他。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驛站，坐在燈下發呆。驛站的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趙縣令坐在桌前，看著那幅畫，腦子裡一片空白。窗外有風聲起，吹得窗欞微微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面低聲嘆氣。
師爺端了一碗茶進來，放在他手邊。師爺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個，跟著趙縣令十幾年了，什麼場面都見過。他看了看趙縣令的臉色，輕聲說：“大人，不如去求求沈蕎，只要她撤狀……”
趙縣令搖頭：“沈蕎不會撤的。那女人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跟當年的周將軍一模一樣，認死理。”
師爺說：“那怎麼辦？”
趙縣令沉默了很久。桌上的茶涼了，他也沒有喝。窗外的夜色很深，驛站的院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街上的燈籠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
“棄車保帥。”趙縣令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師爺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趙縣令從懷裡摸出一支筆，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從胸腔裡挖出來的。信寫完了，他看了一遍，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封口用蠟封住。
“送到牢裡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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