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賜行刑那天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雪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空氣冷得刺骨。刑場在府城西門外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用粗繩圈了一圈，繩子外面站滿了圍觀的人。有的是從城裡趕來的，有的是從青石鎮趕來的，還有的是從更遠的地方趕來的。趙天賜在青石鎮橫行多年，害過的人不計其數，聽說他要被斬了，方圓幾十裡的人都趕來看熱鬧。
沈蕎和念蕎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沈蕎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頭上包著一塊青布巾，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她昨晚一夜沒睡，腦子裡反覆回放著趙天賜在公堂上的樣子，那個灰敗的臉色，那雙兇狠又空洞的眼睛。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心情出奇地平靜。像是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念蕎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襖，左頰上的淡疤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格外明顯。她的手插在袖子裡，手指碰到了裁皮刀的刀柄，但沒有攥緊。今天不需要刀。趙天賜已經不是那個在巷子裡堵她的人了，他只是一個跪在刑臺上的死囚。
周圍的人群嗡嗡地議論著，聲音嘈雜而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有人在罵趙天賜活該，有人在嘆息，有人在低聲議論趙家的往事。沈蕎沒有聽，她的注意力全在刑臺上。
刑臺上立著一根木樁，木樁旁邊站著一個劊子手，穿著一身黑衣，臉上蒙著一塊黑布，只露出兩隻眼睛。劊子手手裡提著一把大刀，刀刃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趙天賜被押上刑臺時，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冤。他穿著一身髒兮兮的囚衣，頭髮散亂，臉色灰敗，整個人瘦得像一把骨頭。他的腳上拖著鐵鏈，走在木臺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鐵鏈很重，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但趙天賜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走一條很長的路。
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方向。那是沈蕎和念蕎站著的地方。他看到沈蕎的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看到念蕎的臉，左頰上的疤在雪光下格外刺眼。他想起在趙府別院的那些日子，想起念蕎蹲在牆角發抖的樣子，想起她逃跑時那雙決絕的眼睛。
念蕎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直直地看著他，眼神平靜，沒有恨，沒有怕，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趙天賜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能說什麼呢？對不起？太輕了。饒了我？太晚了。他只是看著她，直到劊子手把他按在木樁前。
劊子手把趙天賜按在木樁前，趙天賜跪了下來。他的膝蓋碰到木臺，發出一聲悶響。他低著頭，看著木臺上的雪水，雪水被他的體溫融化了一小片，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紋。
監斬官站在刑臺旁邊，展開判決書，高聲宣讀：“趙天賜，青石鎮人氏，強搶民女、勾結人販、私設公堂，罪行累累，判斬立決，今日執行。”
判決書唸完了，圍觀的人群安靜下來。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別過臉去不敢看，更多的人直直地盯著刑臺，眼睛都不眨一下。
劊子手舉起大刀。
趙天賜閉上了眼睛。
刀落。
血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有人尖叫，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往後退了幾步。監斬官走上前檢視，確認趙天賜已經死了，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劊子手把大刀在雪地上蹭了蹭，擦掉刀刃上的血，轉身走了。雪還在下，稀稀落落的，落在刑臺上，落在趙天賜的屍體上，落在濺了一地的血跡上。血和雪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暗紅色的泥漿，在灰濛濛的天色下看起來格外刺眼。
圍觀的人群開始散了。有人邊走邊議論，有人搖頭嘆氣，有人沉默著。一個老婆子抹著眼淚說“可憐了那些被他害過的姑娘”，旁邊有人接話“活該，早就該死了”。雪越下越大了，從稀稀落落變成了紛紛揚揚，落在人們的肩頭上、帽子上、鞋面上。
沈蕎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看著刑臺上的趙天賜，看著那灘血跡在雪水中慢慢擴散，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快意，不是悲傷，只是一種很深的疲憊。像是背了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放下了，但放下之後才發現，背上的壓痕還在，疼得厲害。
她轉頭看了一眼念蕎。念蕎蹲在雪地裡，手裡捏著一片沾了血的雪花，放在手心裡看著它融化。雪花很小，在她的掌心裡很快變成了一滴水，混著血跡，變成了一種淡淡的粉紅色。
“念蕎。”沈蕎輕聲叫她。
念蕎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裡的雪水甩掉，站了起來。她的膝蓋上沾了雪，褲腿溼了一片，但她沒有拍。
“娘，我不恨他了。”念蕎說。
沈蕎愣了一下。
念蕎把融化的雪水甩乾淨，轉身往回走。她的背影在雪地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瘦瘦小小的，卻挺得很直。
“恨一個死人沒有意義。”念蕎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刑臺的方向。刑臺上已經沒有人了，只有那灘血跡在雪水中慢慢變淡。”我只是覺得……他死得太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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