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賜死了，趙縣令被革職，青石鎮暫時太平了。
訊息傳開的那天，醬菜鋪子的生意比平時好了三成。來買醬菜的客人一邊挑罈子一邊議論，說趙天賜該死，說趙縣令活該，說老天有眼。沈蕎在櫃檯後面聽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點頭附和幾句，但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趙天賜只是一顆棋子。棋子死了，主人還在。
她回到後院，從地窖裡取出一隻鐵箱。鐵箱很沉，是她從五金鋪子買來的，鑰匙只有她一個人有。她開啟鐵箱，裡面整齊地碼著一沓文書。最上面的是沈蘅託人送來的信，信上說趙縣令被抄家時，從書房裡搜出了一批書信。這些書信是趙縣令與韓淵之間的往來密信，記錄了趙縣令每月給韓淵送銀子、韓淵替他在上面說話的全部經過。
沈蕎把信一封封看完。信紙已經有些泛黃了，墨跡也有些模糊，但字跡還看得清楚。趙縣令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小心翼翼；韓淵的字寫得很潦草，像是隨手寫的，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兩個人的信裡，趙縣令總是自稱“下官”，韓淵則直呼其名，語氣輕慢。
信裡提到最多的是銀子。趙縣令每月給韓淵送銀子，從五十兩到兩百兩不等，銀子的去向寫得很含糊，只說“孝敬大人”、“略表心意”。韓淵的回信則很簡短，通常是“已知”、“照辦”、“不必多慮”幾個字。但有一封信寫得很長，韓淵在信裡詳細交代了趙縣令該怎麼做，包括怎麼處理地方上的事務、怎麼應付上面的巡查、怎麼打點關係。信的末尾，韓淵寫了一句話：“你我同舟共濟，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沈蕎把信放下，手指在“韓淵”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韓淵，兵部侍郎，當年周將軍通敵案的幕後推手。她在裴錚的舊部那裡聽說過這個名字，知道韓淵在朝中權勢滔天，黨羽遍佈六部。趙天賜不過是韓淵在地方上養的一條狗，狗死了，主人還在。
但這些信，是韓淵的把柄。趙縣令每月給韓淵送銀子，韓淵替他處理地方事務，這是行賄受賄、干預司法的鐵證。如果把這些書信送到京城，送到能彈劾韓淵的人手裡，韓淵就完了。
沈蕎把信一封封看完，然後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整理好，放進一隻油紙包裡，再塞回鐵箱。她鎖好鐵箱，把鑰匙藏在灶臺旁邊的磚縫裡。做完這些後，她走到鋪面門口，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冬天的風灌進來，冷得骨頭疼。街上的行人裹著厚厚的棉襖，縮著脖子匆匆走過。遠處有炊煙升起來，是鄰居家在做晚飯，柴火的煙氣混著飯香飄過來，帶著一股平淡的煙火氣。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從街口走過來，扛著草把子，上面插滿了紅彤彤的糖葫蘆，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格外鮮豔。幾個孩子追著老頭跑，嚷嚷著要買糖葫蘆，笑聲清脆得像鈴鐺。
沈蕎看著那些孩子，想起了念安。念安在蒼龍嶺，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他買糖葫蘆。她想等趙鐵柱下次捎信的時候，讓人帶一串糖葫蘆給孩子。雖然糖葫蘆到了蒼龍嶺大概已經化了，但心意到了就行。
沈蕎望著灰濛濛的天，心裡在想一件事。
裴錚在山村說的那句話，她一直記著：“要救周將軍，光靠我們不夠，得有京城的人幫忙。”當時她覺得這話太遠了，夠不著。但現在，她手裡有了趙縣令與韓淵的書信，這些書信是韓淵干預地方案件的鐵證。如果把這些書信送到京城，送到能彈劾韓淵的人手裡，周將軍的案子就有了翻盤的可能。
但她不能貿然行動。韓淵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遍佈，如果彈劾不成，反被咬一口，她和沈蘅都會萬劫不復。她需要一個萬全的時機，一個一擊必中的機會。
她站在門口想了很久，直到手腳都凍麻了，才轉身走回鋪面。鋪面裡很安靜，念蕎在櫃檯後面整理賬目，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著。油燈已經點上了，燈光昏黃，把鋪面照得暖融融的。醬菜罈子在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排著，壇身上的水漬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念蕎抬頭看了她一眼。
“娘，外面冷，進來說話。”
沈蕎點點頭，走進鋪面，在桌邊坐下。她給自己倒了一碗熱水，捧在手裡暖著。水很燙，手指被燙得發紅，但她沒有放。
“念蕎，”沈蕎開口，“趙天賜死了，趙縣令也完了。但韓淵還在。”
念蕎放下筆，看著她。”我知道。”
“這些書信，”沈蕎拍了拍鐵箱，“是韓淵的把柄。但光有把柄還不夠，還得有人願意用。”
念蕎沉默了一會兒，說：“沈蘅？”
沈蕎點頭。”沈蘅在府城有舊交，願意幫我們遞狀紙。但彈劾韓淵不是遞狀紙那麼簡單，那是跟整個韓家作對。沈蘅一個人扛不住。”
“那怎麼辦？”念蕎問。
沈蕎看著女兒的眼睛，燈光下那道淡疤若隱若現。她想了很久，說：“等。等一個時機。韓淵不會安分的，他遲早會露出破綻。到時候，我們再動手。”
念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低頭繼續算賬，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著，在安靜的鋪面裡格外清晰。
沈蕎坐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了，暮色從西邊漫上來，把鋪面染成一片昏黃。遠處的炊煙越來越濃，飯香也越來越近，混著冬日特有的乾燥氣息，聞著就讓人覺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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