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韓淵的書房。
書房不大，但佈置得很講究。紫檀木的書桌上擺著文房四寶，牆上掛著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畫，畫的是深山古寺，意境幽遠。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從《資治通鑑》到《孫子兵法》，從地方誌到律法條文，種類繁多。窗臺上放著一盆蘭花，葉子翠綠，花苞含蓄，還沒有開。窗外是京城的街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叫賣聲、馬蹄聲、車輪聲混在一起，嘈雜而熱鬧。
韓淵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捧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他今年五十三歲，頭髮花白了大半，但精神還好，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鷹。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綢，袖口繡著暗紋，不張揚，但一看就不是便宜貨。茶是今年的龍井，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裡泛著微光，清香撲鼻。
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三短一長，是韓青的暗號。
“進來。”韓淵放下茶杯，聲音不緊不慢。
韓青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封急信。他穿著一身青色長衫，個子不高，偏瘦，臉上帶著一層灰，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走到書桌前，把信遞過去，低聲說：“大人，府城來的急信。”
韓淵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很薄，是從賬本上撕下來的，邊角毛糙，上面只有幾行字，寫得很急，墨跡有些暈開。韓淵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後把信紙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趙天賜被斬了。”韓淵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韓青點了點頭。”趙縣令也被革職了。抄家的時候從書房暗格裡搜出了一批東西，信件、賬冊、人員名單，被沈蕎的人拿走了。”
韓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數什麼。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杯子，看著窗外的蘭花。蘭花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花苞還緊緊地閉著，沒有要開的意思。
“沈蕎。”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嚐什麼。”那個開醬菜鋪的女人，她背後是誰？”
韓青說：“目前查不清楚。沈蘅已經停職了，但他在府城還有舊交，這些人願意替沈蕎遞狀紙。沈蕎的訊息渠道很靈通，線人遍佈府城，連衙門裡都有她的人。趙天賜的案子能這麼快定罪，跟她的運作分不開。”
韓淵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韓青。窗外是京城的街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繁華得像一幅畫。但韓淵沒有看那些，他看的是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雲和天。
“趙天賜死了，趙縣令完了，”韓淵說，語氣不緊不慢，“但那些書信還在。那些書信如果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裡，我就完了。”
韓青沒有說話。他知道韓淵說的是實話。趙縣令書房裡的那些書信，是韓淵這些年干預地方案件的鐵證。每一封信都是他親筆寫的，蓋的是他的私印，做不了假。如果這些書信被送到御史臺，彈劾的奏摺能寫一萬字。韓淵在朝中經營了二十年，黨羽遍佈六部，但這些書信一旦曝光，再大的靠山也保不住他。
“去府城。”韓淵轉過身來，看著韓青，“把趙縣令書房裡可能留下的東西全部清理乾淨。信件、賬冊、人員名單，一樣都不能留。已經搜走的那些，想辦法拿回來。拿不回來的，就毀掉。”
韓青領命。
韓淵又補了一句：“還有那個開醬菜鋪的女人，查清楚她背後是誰。如果她只是一個人在撐著，那就簡單了。如果她背後有人……”
韓青遲疑了一下：“大人，趙天賜的事已經引起注意了，這時候再動手……”
韓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才要快。等他們把所有東西串起來，就晚了。”
韓青不再多說，轉身走出書房。門關上了，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
韓淵一個人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沿。茶已經涼了，他也沒有喝。他望著窗外的街景，心裡在盤算一件事。
趙天賜只是一顆棋子。棋子廢了，可以再換一顆。但那些書信，是他的命根子。如果書信洩露出去，他在朝中經營了二十年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他的官位、他的黨羽、他的財產、他的名聲，全都系在那些薄薄的紙片上。
他必須在那些書信被送到京城之前，把它們全部銷燬。
韓淵回到書桌前，坐下，從暗格裡取出一本小冊子。冊子很薄，封面是深藍色的布面，角上包著銅皮，看起來不起眼，但裡面記著的東西比任何一部兵法都重要。他翻到“青州府”那一頁，手指在幾個名字上停了停，然後拿起筆，在其中兩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圈。一個是韓青，另一個是他安插在府城按察使司的一個書吏。
他把筆放下，看著那兩個圈，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沈蕎，”他低聲說，“你以為趙天賜死了，你就安全了？”
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暗格。然後他端起茶杯，把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茶是今年的龍井，涼了之後有一股澀味，像是含了一口苦水。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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