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的右臂終於能抬到肩膀的高度了，但力氣只有從前的三成。
趙鐵柱的表嫂說，再養半年或許能恢復到五成。裴錚聽到這話的時候沒有吭聲，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手曾經穩得像鐵鑄的，拉弓射箭、劈柴砍樹、在戰場上握刀殺人，從來沒有抖過。現在他握拳，手指到一半就鬆開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關節裡。
從在趙鐵柱家養傷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隻胳膊回不到從前了。
他想起十年前在軍營裡，這隻手能單手提起一杆六十斤的鐵槍。那時候臂上的筋肉一條一條地鼓著，像盤在骨頭上的蛇，攥緊了槍桿，指節都不帶泛白的。新兵們看他練槍，都說裴錚的手是鐵打的，砍柴不用刀，直接拿手劈。他那時候不信什麼胳膊會廢的話，覺得那是老了才有的事。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猝不及防。
趙鐵柱來看他，帶了一壺酒。酒是村子裡自釀的米酒，辣中帶甜，裝在一隻黑陶壺裡，壺身上還沾著灶臺的灰。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喝酒，誰也沒提那隻胳膊。院子裡很安靜，棗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搖晃。遠處有雞叫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呼應什麼。
最後還是趙鐵柱先開口。
“老裴，你以後……還打算怎麼辦？”
裴錚灌了一口酒，辣得直皺眉。他把酒壺遞回去，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山。山脊線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條模糊的墨線。十年前他還年輕，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現在他連下山都費勁。
“等傷好了，我想回去。”他說。
趙鐵柱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壺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說：“你是流犯，回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裴錚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沈蕎和孩子在府城，我不放心。”
也許這就是趙鐵柱說的“不先想想自己”。
他把手從膝蓋上鬆開，低頭看著掌心。掌紋很深，像乾裂的河床。這隻手殺過人，救過人，也傷害過最愛的人。十年前燒村的那個夜晚，就是這隻手舉著火把，點燃了林老根家的屋頂。火光照亮了整條街，也照亮了他這輩子最大的罪。
他閉上眼睛，手掌慢慢合攏，握成了一個鬆鬆的拳。指節碰不到掌心，但他沒有再用力。
趙鐵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拿起酒壺，把最後一點酒倒進嘴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老裴，”趙鐵柱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救你嗎？”
裴錚抬頭看他。
趙鐵柱說：“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兵。你執行軍令沒有錯，錯的是下命令的人。你背了十年的罪，夠了。”
裴錚的喉嚨緊了一下。他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空酒碗，碗底還有一點殘酒，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鐵柱，”裴錚說，“幫我給沈蕎捎個口信，”
“說什麼？”
“就說……我在這邊一切都好，讓她別惦記。還有，告訴她，等我傷好了，我會回去找她。不管多遠，不管多難，我都會回去。”
趙鐵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拿起空酒壺，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裴錚。
裴錚坐在石墩上，右臂擱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陽光照在他臉上，那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痕在光影裡格外清晰。他的眼睛望著遠處的山，目光平靜而堅定，像是一個已經做好了決定的人。
趙鐵柱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轉身走進了灶房。
裴錚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酒。酒是涼的，順著喉嚨灌下去，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涼了。他把碗放在石墩上，抬頭望著遠處的山。
他還想看看念蕎。趙鐵柱說念蕎臉上受了傷，不知道傷得重不重。他想摸摸女兒的頭，想跟她說句“爹回來了”，想看看她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
他還想看看沈蕎。他想看看她瘦了沒有，想看看她的眼睛裡還有沒有從前那種光，想看看她笑起來的樣子。他欠她太多了，這輩子都還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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