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副駕駛先下來一個戴墨鏡的中年男人，他快步繞到後車門旁邊，彎腰、拉門，動作乾淨利落。車門開啟，一隻穿著黑色皮鞋的腳先踩到了地面，然後是一根通體烏黑的龍頭柺杖，柺杖頭打磨得油潤髮亮，龍的鬚髮紋理都清晰可辨。
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頭戴圓頂禮帽的男人從車裡走了下來，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削瘦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他右手拄著那根龍頭柺杖，站定之後不緊不慢地抬了抬帽簷，一雙銳利沉靜的眼睛掃過人群。
圍觀的群眾裡有人先認出了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嗓門壓得極低極低：“這，這不是莞城首富白四海嗎！”
旁邊一個賣水果的小販臉色刷地白了，手裡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什麼？他就是那個黑白通吃的白閻王？趕緊躲開點，躲開點！”
原本還圍成一圈看熱鬧的人群像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呼啦一下往兩邊退開，讓出了中間一條寬敞的道來。有人低頭假裝看手機，有人轉過身假裝看別處，那個剛才還跟秦建軍豎大拇指的老大爺也默默往後退了兩步，嘴裡嘀咕著“走走走”，腳下飛快地挪到了人群后面。
白冰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笑意。她把手裡的挎包往肩上一甩，往前跑了兩步，整個人撲進了那個穿風衣的男人懷裡，臉埋在他胸口，聲音裡帶著那種小姑娘特有的撒嬌：“爸。”
白四海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摸了摸白冰的臉，拇指在她臉頰上摩挲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溫和：“外婆安葬好了嗎？”
白冰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眼圈微微泛紅，但嘴角是往上彎的：“嗯嗯，安葬好了。”
白四海點了點頭，撫過她臉頰的那隻手收回來重新搭在柺杖頭上，目光裡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嘆息：“你啊，如果外婆不走，你是要呆在鄉下一輩子都不出來了。走吧。”
他轉身往車的方向走了一步，腳步不快不慢，那根龍頭柺杖磕在地面上每一下都穩穩當當。白冰跟在他身旁，挽住他那隻沒拄柺杖的胳膊，回頭往秦建軍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竟然連人影都沒了。
白冰收回目光，跟著父親上了車。車門關上，引擎聲重新響起，三輛黑色轎車一前一後地調了頭，沿著公路駛遠，逐漸融進了路盡頭的光暈裡。
人群裡這才重新有了動靜。那個賣水果的小販撿起地上的蒲扇擦了擦汗，長出一口氣：“媽呀，嚇死我了。剛才那個鄉下姑娘，是白閻王的女兒？”
老大爺扶著腰從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眯著眼望著遠去的車尾燈，咂了咂嘴：“嘖，真人不露相啊。”
天色擦黑的時候，秦建軍總算找到了萬海路。他手裡攥著張芳寄回家那封信上寫的地址，紙片被汗浸得邊角發軟，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了。路燈昏黃，一排排亮過去，把水泥路照得灰撲撲的。秦建軍邊走邊左右張望，嘴裡唸叨著：“萬海路，樟樹小區……”
秦建軍把紙片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抬頭望見前面路口豎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樟樹小區。他快步走過去，站在小區門口的鐵柵欄外頭，眯著眼往裡張望。
小區裡面比外面安靜不少，幾棵老樟樹沿著路邊栽著，樹冠遮了大半的路燈光線，灑下來一地碎影子。秦建軍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正要往裡走，身後忽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一輛黑色小轎車從後面拐過來，緩緩停在小區門口。車燈在秦建軍身上掃了一下又轉開，引擎聲也漸漸低了下去。秦建軍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偏頭看了一眼。
副駕駛的車門開啟，先下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頭頂禿了一大片，剩下不多的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老頭穿著件深棕色的夾克，蹬著雙皮鞋，下車之後繞到後門，伸手把車門拉開。一個女人從車裡探出身來，穿一件白色碎花的連衣裙，齊肩的頭髮披散著，腳上是一雙涼拖。
秦建軍本來是隨便那麼一掃，但那女人的側臉從車門的陰影裡露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他看著那女人下了車，老頭伸出手來牽住了那女人的手，十指交握，兩個人的肩膀挨在一塊兒，往小區大門這邊走來。司機把車熄了火，開到路邊停穩，也下了車，點了一根菸靠在車門上等著。
秦建軍往後退了兩步，躲到了鐵柵欄旁邊一棵樟樹後面。他的目光緊緊鎖在那兩個人身上，嗓子眼裡乾澀得發緊，半天咽不下一口唾沫。
碎花連衣裙的裙襬被夜風掀起來一角，女人側過頭跟老頭說了句什麼，笑著用空著的那隻手攏了攏頭髮。那個動作秦建軍認得的，張芳每次笑的時候都會抬手攏右邊的頭髮，從耳根順到髮尾，指頭還愛在髮梢那兒捏一下。
秦建軍的手攥緊了手裡的紙片，紙張皺成一團揉進掌心裡，沒有立刻追上去。他站在那棵樹後面，聽著自己胸腔裡的心跳聲，又大又沉 ，震得耳膜裡嗡嗡直響。
不會是長得像吧？
他心裡頭冒出來這個念頭，攥著紙片的那隻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他想喊一聲，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怎麼也出不了聲。一咬牙，腳底下動了，遠遠綴在那兩個人後面，也進了小區大門。
秦建軍跟得不近不遠，保持著差不多十步的距離。前面兩個人挽著手走得很慢，偶爾停下來，老頭會側過身低頭聽張芳說話，張芳仰著臉笑，裙襬在路燈下面轉了個小小的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