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沒有回頭看她媽。她面朝著她爸站著,刀還橫在脖子上,刀刃貼著皮膚,喉結在鋒刃下方微微動著,聲音帶著哭腔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都說了,他在車站幫我抓小偷拿回錢包,我覺得他是個勇敢、正直和靠譜的人。而且,我也喜歡他。我沒有遇到過對的人,遇到了我就不會放手!”
白父的臉色沉得更深了,像一塊浸了水的木頭往下墜。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白冰面前不到兩步的距離,手裡的手機攥著沒放,指節勒得發白。他開口的聲音壓著,但那種壓在底層的怒像一鍋快要頂開鍋蓋的沸水:“荒唐!以你的身份,你知道有多少人願為你死嗎?他不過是想在你面前表現而已!”
白母跟著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白父旁邊,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聲音已經從那陣慌亂裡找回了一點鋒利的底氣,像一把被重新磨過的剪子:“就是!你看那些想發財搶銀行的,連命都不要呢!”
白冰猛地搖頭,刀刃在脖子上跟著晃了一下,在皮膚上又壓出一道淺印。她的聲音急起來,帶著一種“你們不懂”的焦灼:“沒有!他絕不是這樣的人!”
秦建軍站在白冰身後,左臂上的血還在往下淌,但他始終沒有放下手裡的椅子。那把缺了腿的實木餐椅橫在他身前,斷茬對著瘋狗的方向。他偏過頭來看著白冰的側臉,聲音不高但穩得像一塊立在河裡的石頭,隔著幾步的距離遞過去:“老婆,你不用求他們。我秦建軍這輩子做人做事,堂堂正正,不過是一把槍指著——我不怕。”
白冰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瞬,像聽到那句話之後某些繃著的東西被輕輕託了一下。然後她又把刀往脖子上緊了緊,刃面貼著喉結下方那道已經泛紅的壓痕,聲音高起來,帶著一種豁出去了的不管不顧:“我不管!今天你在這裡出事,我絕不獨活!”
她說著把刀往脖子的方向又抵了一下,刀刃下的皮膚凹進去一小道,白得發亮。
瘋狗舉著槍,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目光在白冰和秦建軍之間來回跳了兩輪。他偏過頭看了白父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已經準備好了,你發話就行”的篤定和急切混在一起:“海爺,你發話吧。要開槍打死他,我眼都不眨一下。”
客廳裡的燈照著僵持的雙方。白父的目光落在那把橫在白冰脖子上的刀上,落在那道被刀刃壓出來的白印上,落在白冰臉上那兩道已經淌到下巴的淚痕上。他的喉嚨動了一下,然後他往前邁了兩步,站到了白冰面前,隔著一把刀的距離和她面對面。他的聲音沉下來,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帶著一種父親對女兒下的最後通牒的重量:“我再最後問一遍——”
他頓了一下,目光定在白冰眼睛裡:“在他和父母之間,你怎麼選。”
白冰的睫毛顫了一下。刀還在脖子上,刃面貼著皮膚,在她呼吸的節奏裡微微起伏著。她看著面前這張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臉——熟悉的眉骨、熟悉的下頜線條、熟悉的那種“我說了算”的表情——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平靜,像一壺燒開的水終於找到了壺嘴往外衝:“我都選。”
她頓了一下,把刀刃又往裡抵了一點點:“但你們非要逼我,誰對我選誰。”
白母聽到這話整個人像被抽了一棍子似的往後退了半步,鞋跟在碎瓷片上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的聲音尖起來,帶著心碎和怒意混在一起的顫抖:“當然是我們對!天下只有被男人騙得走投無路的女人,哪有會害自己女兒的父母!”
白冰沒看她媽,她的目光一直定在她爸臉上,聲音裡那層平靜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顫抖,像冰面底下流動的水:“我知道你們不會害我,但你們應該尊重我!”
白父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在她臉上,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慢而重,每個字都像在往地上釘釘子:“你的意思是,你選擇他是吧?”
白冰的呼吸頓了一拍。刀刃在脖子上微微顫了一下,她的嘴唇抿緊了又鬆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翻過牆去的決絕:“你們如果要這麼逼我的話——那就是!”
那三個字落下的時候,客廳裡像有什麼東西碎了。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種裂開的震顫。白母的手捂住了嘴,指縫裡漏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瘋狗的槍口紋絲不動,但他的目光在白父臉上掃了一瞬。白父的臉色從沉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某種東西裂了縫又被他自己迅速用冰封住了。
白父看著白冰,一字一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沉進水裡,再浮不上來了:“好,很好。你如果跟他走出這個門,我白四海就沒有這個女兒。你的死活都與我無關,你將不會再受到別人的尊重,也不會再有優裕的生活——你自己想好。”
白冰的眼淚從眼眶裡滾下來,淌過顴骨滴在刀刃上又滑落下去,但她站著的腿沒有軟。她的手還攥著刀柄,指節白得像幾根骨頭,刀橫在脖子上沒有放下來。她看著她爸,那句話在她心裡像一輛沉重的車從石頭上碾過去,嘎吱嘎吱地響,但她沒有讓那輛車停下來。
秦建軍從她身後往前邁了半步。他沒有放下椅子,但他開口的聲音比剛才柔了一些,像在跟她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沒事的老婆,那些,我都會想法給你。”
白冰回頭看了秦建軍一眼,臉上還掛著淚,嘴角卻彎了一下。她攥著他的手緊了緊,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但每個字都像從心口掏出來一樣實:“沒事,我自己選的,哪怕是跟你吃苦,我也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