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拍完手，心裡那根小算盤已經噼裡啪啦撥了一通：把沈雪送到家後，我們就可以獨處了。她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又趕緊抿了一下，把那份太明顯的心思收回去半寸，換上一副“就這麼定了”的爽快表情，看著秦建軍說，“我們走吧。”
秦建軍點了下頭，把剛才攤開的手收回來插回兜裡，朝前方那條路燈照亮的路上揮了一下：“嗯，走吧。”
白冰轉身邁步的時候，動作裡帶著一種輕飄飄的雀躍，鞋跟在水泥路上磕出清脆的一聲，像是踩在什麼節拍上。她走了兩步又偏過頭來看秦建軍，嘴角彎彎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沈雪跟在後頭，比白冰慢了小半步。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步踩一步地走著，路燈的光從後面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推在前面，長長的，細細的。她偶爾抬一下眼，望一望前面兩個人並肩的背影，白冰的胳膊偶爾蹭一下秦建軍的袖子，秦建軍也沒躲。沈雪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臉上那點不大高興的模樣在燈影裡一閃一閃的，誰也沒注意到。
夜市那邊鼎沸的人聲和炭火的噼啪聲漸漸遠了，像潮水退下去一樣一層一層地淡。路兩邊從熱鬧的攤位變成了高高的圍牆，圍牆裡頭開始出現別墅區那種錯落的屋頂，尖的圓的都有，被月光勾出輪廓來。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葉子在風裡翻著面，露出淺灰的背面，又翻回去。偶爾有輛車從對面開過來，車燈晃一下，把三個人的影子猛地拉長再猛地縮短，等車過去了，路燈的光才重新穩下來。
走了大概十幾分鍾，沈雪在一扇鐵藝大門前面停下了。院牆不高，深灰色的磚砌的，欄杆頂上鑄著些花紋，在夜色裡看不大清，只模模糊糊地折著路燈的光。
院子裡種著一排矮灌木，剪得齊整整的，像站了一排聽話的小兵。灌木後面是一棟三層的小樓，外立面貼了米白色的石材，一樓的落地窗透出暖黃色的燈光，窗簾拉著半扇，另一半露著裡面一盞落地燈的輪廓。院子裡停著一輛白色轎車，車漆被路燈照得泛一層柔和的光暈。
沈雪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鑰匙串上掛著個小毛絨掛件，在燈光下一晃。她轉回身來，看向秦建軍，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好了，我到家了。”
秦建軍站住腳，抬起頭來看著那棟小樓，目光從一樓的落地窗一直掃到三樓的尖頂，在屋簷的輪廓上停了一拍，又落回大門上那兩個鐵藝門環。他的眼睛明顯瞪大了些，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真實意外：“不會吧，你家住……別墅？”
沈雪把鑰匙在手裡攥了一下，拇指在毛絨掛件上摩挲了一輪，抬眼看著秦建軍那副表情，嘴角動了一下，像覺得他這反應有意思：“對啊，怎麼了？”
秦建軍把目光從房子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似的。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實打實的感慨，沒有多餘的花哨：“那挺有錢的啊。”
沈雪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來，嘴角那個弧度往下落了落又穩住。她像是在斟酌什麼措辭，聲音輕了半度，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猶豫：“還行吧，不過跟白冰比起來，就——”
話沒說完，白冰的聲音插了進來。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像把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什麼，乾脆利落半點不含糊：“好了雪雪別說了，你早點睡吧，我們先走了。”
她嘴上說著話，手已經伸過去抓住秦建軍的手腕了。指頭扣上去就沒打算鬆開，指腹貼著他的腕骨，力道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堅決。她拽著秦建軍就往路的方向轉，步子邁得急，秦建軍被她拉得往前踉蹌了半步，腳底下剛穩住，人已經被她帶出去兩三米遠了。
沈雪站在原地，手還握著鑰匙，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抬了一下，像是想喊住什麼，又沒伸出去。她看著白冰拉著秦建軍的背影越走越遠，白冰的步子快得近乎小跑，秦建軍被她拽著，身體微微前傾跟著。路燈一段接一段地從他們頭頂掠過，光從白冰的肩膀上滑到秦建軍的背上，又滑開。
沈雪的嘴唇動了動，那句話到底沒喊出聲來。夜風從後面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遮了半張臉，她抬手攏到耳後，指尖在耳廓上停了一下才放下來。目光還追著那兩個越來越小的背影，直到他們拐過路口的彎，被一排行道樹的樹冠擋住了，只剩下遠處路燈投過來的一點模糊的光。
她在鐵藝門前站了大概有十幾秒，鑰匙在手裡攥出了溫度。然後她轉過身，鑰匙插進鎖孔裡，“咔嗒”一聲輕響，門開了。暖光從門縫裡淌出來，在臺階上鋪了一小塊金色的長方形，她側身進去，門在身後合上，那團光就被收回了屋裡，院子裡重新暗下來。
白冰拽著秦建軍拐過了彎，腳下的速度才放慢了一些。她鬆開他的手腕，兩隻手背在身後，腳步從剛才的快步變成了輕鬆的踱，一邊走一邊偏頭看他，嘴角那彎笑意從剛才就掛著，一直沒掉下來。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她臉上，亮的時候她眼睛彎彎的，暗的時候她的輪廓融在陰影裡，只有嘴角那一點弧度還看得清。
秦建軍被她拽了一路，腕骨上還殘留著她指腹的溫度。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跟上來走在她旁邊，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兩個人並排走著，腳步聲在安靜的住宅區路面上一下接一下，節奏不一樣，白冰的輕快些，秦建軍的沉穩些，合在一起倒也不亂。
白冰的心跳這會兒還沒緩下來，在胸腔裡撞得像擂鼓，一下一下的，她自己都聽得到。她腦子裡那個念頭翻上來，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壓都壓不住：今天爸媽不在家，或許，我可以帶他到我家裡，我們好好發展一下感情？
她想著想著，腳步不知不覺慢下來，最後乾脆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