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兵和陳軍互相看了一眼。張兵遲疑了一瞬，把酒瓶往桌上一擱又拿起來，最後還是坐回了椅子上。陳軍跟著坐下，酒瓶拿在手裡但沒往嘴邊送，目光在秦建軍和隔壁桌那三個女人之間來回轉著。桌上那盤烤串還在冒著餘溫，鐵盤邊沿凝了一層油漬，暖黃的燈泡在夜風裡微微晃著，把幾個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長又縮短。
秦建軍朝吧檯那邊喊了一聲：“老闆，再來一件酒。”
燒烤老闆正低著頭翻鐵板上的肉串，聽見這聲喊，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他把鏟子擱下，用圍裙擦了擦手，快步走到秦建軍身邊，彎下腰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低而急促：“兄弟，你還是趕緊買單了走吧。這些在KTV上班的女人，好多都是背後有大哥罩的。她真喊人來，你走不了了！”
秦建軍聽完這話，抬手拍了拍老闆的肩膀，力道不重：“走？走了以後我還是個男人嗎？”他收回手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聲音穩得像一塊擱在桌面上的石頭，“別管了老闆，給我上酒。”
老闆直起身來看了看秦建軍，又看了看隔壁桌那三個正打電話的女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搖了搖頭，轉身朝吧檯方向喊了一聲：“九號桌，再上一件酒。”又看了秦建軍一眼，回到鐵板後面去了。
隔壁桌上，劉敏和吊帶女人都把手機放下了，兩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憤怒變成了一種“你等著”的篤定，像已經把人喊到位了，接下來只等著看好戲。張芳站在她們旁邊，手指還絞著衣襬，目光落在秦建軍那邊，像是想過去又有些猶豫。
張芳終於動了。她繞過桌子走到九號桌旁邊，站在秦建軍面前兩步遠的地方，手指從衣襬上鬆開，指著秦建軍的鼻尖，聲音帶著一種“你知道你惹了誰嗎”的警告：“秦建軍，我跟你說，你完了。她們可是大哥的女人——你以為還像打我那麼容易嗎？”
秦建軍正端著酒杯，聽到這話，他把杯子放下來，慢慢站起身。他比張芳高出大半個頭，站起來的時候桌面的燈被他擋了一角，在張芳臉上落下一片陰影。他看著張芳那張化了精緻妝容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你不說我還真忘了”的冷淡：“你不說我還忘記了。”
話音沒落，秦建軍抬手就是一記耳光。手掌扇在張芳臉上，聲音清脆響亮，在夜市嘈雜的背景裡格外刺耳。張芳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頭髮散下來半截遮住了臉頰，耳環甩了一下又蕩回來，整個人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啊——！”張芳捂著臉尖叫，聲音又尖又高，尾音劈了叉，“秦建軍，你幹什麼！你瘋了！就知道打女人，你算什麼男人！”
秦建軍的手還停在半空，他看著張芳，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你自找的”的平直：“就知道打女人？你看這世界這麼多女人，我為什麼沒打她們？”他偏頭掃了一眼旁邊已經嚇呆了的劉敏和吊帶女人，又轉回來看張芳，“我為什麼偏偏就打你們幾個？”
他往前湊了小半步，聲音壓下來，帶著一股冷冽的勁：“人太賤了啊。無緣無故的，你招惹我幹嘛呢？我窮，我土，我沒用——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嗎？我吃你們家糧食了？”
話音剛落，他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張芳另一邊臉上，聲音脆亮。張芳被打得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塑膠椅腿上，整個人差點往後仰倒，兩隻手都捂住了臉，指縫裡露出半張又紅又白的面孔。
秦建軍看著她，聲音裡帶著最後那一下的質問，像在田埂上跟人把賬一筆一筆算清楚：“啊？我吃你家糧食了？”
秦建軍反手那一巴掌的脆響還沒在空氣裡散乾淨，劉敏已經從隔壁桌衝了過來。她一把拉住張芳的胳膊把她往後拽了兩步：“張芳，別和她爭，狗哥馬上就帶人來了——今天非得把他剁成肉醬！”
秦建軍的手收了回來，垂在身側。他偏過頭看著劉敏，目光從上到下掃了她一遍，像在看一個不值一提的東西，然後他抬手指了指她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我話說到這了”的平淡：“滾一邊去裝X啊。我這手不好控制，看到賤人就想扇，別把臉給你扇變形了。”
劉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在秦建軍那隻好端端的、剛剛扇了三個耳光的手上停了一瞬。她沒有再往前衝，拉著張芳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退到了她們自己那張桌子的後面。張芳被她拽著，兩個人在塑膠椅之間站定了，四道目光隔著兩張桌子的距離落在秦建軍身上，帶著“你等著的”那層意思。
秦建軍沒有再管她們。他轉身坐下，塑膠椅在他身下發出吱呀一聲，他伸手拿了瓶新開的啤酒，舉起來灌了一口，瓶口離開嘴唇的時候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剛才那幾巴掌扇出去跟擼了兩串肉沒什麼區別。
張兵坐不住了。他往前湊了湊，手裡的酒瓶放下又拿起來，拿起來又放下，聲音壓低了半度，帶著一種“我說句實在話”的謹慎：“老大，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要不先走吧。”
陳軍在旁邊跟著點頭，目光往巷口的方向掃了一眼，又收回來落在桌面上，聲音裡的顧慮比張兵還重幾分：“是的。莞城藏龍臥虎，萬一對方真喊幾十人來，咱們吃不消啊。”
秦建軍把酒瓶擱在桌面上，瓶底磕在塑膠桌板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他看了看張兵，又看了看陳軍，聲音平直地遞過去：“那你們告訴我——你們見過那麼多人，真不怕死的有多少？”
張兵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這，真不怕死的人還是少。”
陳軍跟著接了一句，像是順著張兵的話往下捋：“是的，大多都是虛張聲勢吼得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