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軍嘴角彎了一下,他把手伸向張兵,手指朝燒烤攤那邊勾了勾:“那不就得了嘛。去燒烤攤那裡,把老闆的刀給我拿兩把來。”
張兵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遲疑道:“啊?幹什麼啊老大?”
秦建軍看著他,目光沒有移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去幫我拿瓶水”:“讓你拿就拿唄。”
張兵看了陳軍一眼,陳軍也正看他。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張兵深吸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燒烤攤前面,彎腰跟老闆低聲說了句什麼。老闆抬頭看了看秦建軍這邊,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猶豫,但最後還是彎腰從案板底下抽出兩把刀遞給了張兵。
張兵接過來,刀柄在掌心裡握穩了,轉身走回桌邊,把兩把刀擱在秦建軍面前的桌面上。刀刃在暖黃的燈光下反著兩道白亮的光,烤串的鐵盤邊沿被刀背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而脆的金屬響。
秦建軍伸手拿起一把刀,刀身在手裡掂了掂,像是試重量。他翻轉了一下手腕,刀刃在燈下折了一道光又暗下去,他嘴角帶著一點幾乎看不出的嫌棄:“嗯,比咱們村裡的殺豬刀還是差點意思。”
白冰的手從桌子底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指頭隔著襯衫袖口掐進去一點,力道不大但帶著一種緊,聲音也低下去,像怕被旁邊的人聽見:“老公,你別做傻事啊。”
秦建軍偏過頭看她。白冰仰著臉,夜市暖黃的燈光落在她眼睛裡,把裡面那層焦急和擔心折成碎碎的亮。他看了她兩秒,然後伸手反握住她的手,把她那幾隻手指攏進自己掌心裡,聲音低了半度,像在跟她說一件已經想明白了的事:“一般情況下,我不會做傻事。”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但必要的時候,該做的還得做。我沒了,你再嫁都可以——”他輕輕攥了一下她的手指,“但不能我活著,讓你瞧不起。明白嗎?”
白冰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收緊了一下,沒有鬆開,也沒有再勸。她看了他好幾秒,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個字。
張兵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沉默了一拍,然後他開口:“老大真爺們。”
巷口傳來引擎的轟鳴聲——不是一輛,是三輛。低沉的、經過改裝的排氣管聲浪從夜色深處湧過來,由遠及近,像有什麼東西正碾著路面快速逼近。夜風裹著揚起來的灰塵從巷口捲進來,帶著汽油和尾氣的味道,混進了炭火和孜然的煙氣裡。
三輛車幾乎同時出現在巷口。打頭一輛黑色SUV,車燈刺眼地亮著,後面跟著兩輛轎車,車身上落了一層夜市燈光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光暈。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在巷口急剎停下,輪胎在地面上刮出短促刺耳的摩擦聲。車門還沒開,但那三輛車停在那裡,像一個無聲的宣告。
劉敏的眼睛亮了。她拉著張芳從塑膠椅後面站起來,朝巷口的方向張望著,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狗哥來了!”
夜市巷口,三輛車同時急停。打頭的黑色SUV車頭正對著巷內,兩束大燈刺破夜色,在炭火煙氣裡照出兩道長長的光柱,光柱裡浮著細小的灰塵顆粒。後面兩輛轎車的車門已經彈開了,裡面的人正往外湧。引擎沒有熄火,低沉的嗡鳴聲壓著整條巷子,像一頭蹲著沒動的野獸在喘氣。
劉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拉著張芳的胳膊往巷口跑了幾步,又回頭朝吊帶女人使了個眼色,三個人一齊朝那三輛車迎了上去。劉敏的聲音又尖又亮地穿過夜市嘈雜的空氣,帶著一種“你們完了”的篤定和痛快:“狗哥來了!”
吊帶女人跟在後面跑了半步,指著秦建軍那桌的方向甩了一句:“你就等死吧!”然後也轉身跟了上去,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磕得噠噠響,幾步就躥到了那輛黑色SUV的旁邊。
夜市裡的食客開始往兩側讓。有人端著吃到一半的炒粉站了起來,有人把塑膠椅往後拖了拖,有人乾脆拎著酒瓶退到了巷子邊的屋簷下面。鐵板上的油煙還在升騰,鍋鏟擱在鐵皮邊上,燒烤老闆已經把手裡的夾子放下了,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縮在了烤爐後面。
九號桌上,秦建軍伸手拿起酒瓶,給張兵和陳軍各倒了一杯。他的手很穩,瓶口碰著杯沿沒有灑出一滴,酒液在杯子裡泛一層細密的泡沫。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朝兩個小弟舉了舉:“來,喝酒。”
張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他的目光正落在巷口那幾輛車的方向,能看見車門開啟後陸續走下來的人影,能看見那些人影手裡垂著的反光的長條——明晃晃的,在路燈和車燈的交匯處一閃一閃。他嚥了一口唾沫,然後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秦建軍的杯沿,杯壁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陳軍也跟上了,三個人同時仰頭喝了一口,酒液滑進喉嚨的聲響在安靜的空氣裡清清楚楚。
車裡,瘋狗坐在SUV後座。他隔著車窗看著巷子裡那些正在往外讓的食客,看著那幾個迎上來的女人,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樁已經定了結果的事。他偏頭對副駕位置的刀疤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你們去,把人解決了就行。”
刀疤是個三十出頭的壯漢,左臉一道從眉梢到顴骨的疤痕,在車內燈的光線裡白得顯眼。他聽完這話,推開車門邁了下去,彎腰的時候順手從座椅底下抽出了一把砍刀,刀身不長但寬,刃面在路燈下折一道冷白的光。後面幾輛車的門也陸續打開了,一個個穿黑背心的年輕人鑽出來,手裡提著長短不一的砍刀,刀面互相碰著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一共下來了十幾個,從巷口往夜市方向走的時候,腳步壓得很低,但鞋底蹭著路面的聲響和刀面偶爾碰出的細響混在一起,有一種砂紙磨在鐵皮上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