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紂重新推開大廳的門時，座鐘的指標剛走過一格。宗紂走到老夫人面前，蹲下身。
他沒有伸手去碰輪椅扶手，只是蹲在那裡，和她的視線平齊。他的視線落在老夫人臉上，再移到她還在微微起伏的胸口。
“祖母。你為什麼揹著我們吃安眠藥？”
老夫人抬眸看向他，眼眶裡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阿紂，你從五歲起，十九年來，每天只能睡四個小時。奶奶實在是不放心啊。”
宗紂的眉心皺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腹壓在眉骨上沿，停了兩秒。他的指節發白，像在用很大的力氣剋制什麼。他沒有打斷奶奶的話，只是喉結上下動了動，嚥了一口。
老夫人的聲音更輕了幾分，像隨時會斷的線：“我知道你今天也不會同意招聘夜間保姆。我就想嚇嚇你。你要是不同意留人，我就不接受治療……”她喘了口氣，手指攥著輪椅扶手，“哪兒想吃太多……差點把這條命給玩掉了。”
宗紂垂下眼，沒有接話。他按在太陽穴上的那隻手放了下來，擱在膝蓋上，指腹貼著西裝褲的布料，沒有動。他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像兩把小扇子。
老夫人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黃鸝身上。黃鸝還站在原地，膝蓋抵著地面，褲腿上掛著碎瓷渣，手背上的血還在滲，沿著指縫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顆血珠，顫巍巍的，沒掉。
老夫人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因禍得福。我宣佈，她就是今天的最終錄用者。月薪十萬，績效獎金翻倍。”
大廳裡響起幾聲抽氣。女傭們低著頭交換眼神，眼神里帶著驚訝和嫉妒。
被淘汰的應聘者裡有人張了張嘴，被旁邊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又把話嚥了回去。
老夫人朝黃鸝伸出手。那隻手很瘦，皮膚像一層薄薄的紙，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黃鸝看著那隻手，沒立刻動。她的膝蓋還在疼，碎瓷片硌在骨頭裡了。
老夫人拉過她的手，把她拽到自己身邊。力道不大，但黃鸝沒反抗。她低頭看了一眼黃鸝手背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眉頭皺了一下。
她從袖口掏出一方素色手帕，按在她手背上。手帕角上繡著一隻黃鸝鳥，針腳細密，翅膀上的線頭在燈光下反著一點細碎的光，像誰在翅膀上撒了一把星星。
“你叫什麼名字？”
“黃鸝。黃鸝鳥的黃鸝。”
老夫人拍著她的手心，掌心很熱，像一個小暖爐：“小黃鸝，剛才是他們誤會你，讓你受委屈了。你救了我，我會讓財務給你發獎金，五十萬。等你做滿一個月，立即隨工資發放。”
宗娜站在一旁，手指絞著包帶，鞋尖在地面上碾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五十萬？奶奶，你從來沒有給哪個傭人發過這麼高的獎金！她不過是個連大學都沒讀過的鄉下丫頭——”
老夫人立刻呵止她：“夠了。”
宗娜的嘴立刻閉上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她的視線從黃鸝臉上刮過去，像一把鈍刀。
黃鸝垂著眼，沒有看宗娜。她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月薪十萬，績效翻倍二十萬，再加五十萬獎金——七十萬。
安安的專家號八萬，治療費每月至少兩萬，房租三千，藥錢另算，半年下來六十萬出頭。夠了。
她想起安安最後一次化療後的樣子，頭髮掉光了，頭皮青一塊紫一塊，還笑著對她說“姐姐我不疼”，然後把手藏到背後。那隻手背上全是針眼，像一張被扎破的白紙。
她在心裡把那個畫面按下去，抬起了眼。
手帕上的黃鸝鳥圖案貼著她的掌心，像是有什麼東西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慢慢滲進來。她眨了一下眼，沒有讓任何東西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