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響起來,一下接一下,潑得很快。
門縫底下的光又晃了一次,這次更慢,接著是布料落地的聲音,像一件貼著皮膚穿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被拆了下來。
黃鸝靠在牆邊,沒有動,指腹按進掌心。
綠植後面,宗三夫人的手從玉鐲上鬆開了,她看著女兒消失的方向。
四年前宗梔穿著一模一樣的白裙子,從後臺走出來,把獎盃換到另一隻手裡,對她說:
“媽,我今天彈的是自己選的曲子。”
那天宗梔的眼睛很亮。宗三夫人後來再沒見過那種光。
後臺的燈泡白得發藍,照得她臉上的妝浮出一層瓷光。宗三夫人遞過去一杯溫水,
宗梔沒接,“媽我手抖,拿不住。”
陳勵站在宗三夫人身後,沒有出聲。他的目光從走廊盡頭收回來,落在黃鸝身上,停了一秒,又移開了。
宗三夫人忽然站了起來,朝後臺走了兩步,回頭看了黃鸝一眼。
那道目光不像在看一個帶壞她女兒的陌生人,更像在看一道她還沒想清楚的題。
黃鸝沒有抬頭。她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指節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側門後面安靜了很久。久到臺上的慢板又換了一首,久到宗三夫人重新坐回綠植後面。
黃鸝始終沒有轉頭看那扇門,但她一直在聽。她在等那扇門被推開,也在等走廊盡頭會不會有腳步聲折返。
臺上那首曲子還在響,她把呼吸放得很輕,輕到不會蓋過去。門縫底下的光一直沒有滅。
黃鸝的視線從鞋尖抬起來,掃過臺下最暗的角落。那裡坐著一個男人。銀絲眼鏡,整場演出沒有鼓過一次掌。
他面前的茶盞已經涼透了,杯底一圈褐色的茶漬,像一道很久沒被人翻開過的摺痕。他坐的位置是全廳最差的角度,半邊視線被柱子擋著,但他始終沒換座。
黃鸝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淺色印記,像是戒指剛摘下來沒多久。他沒有鼓掌,但拇指一直摩挲那圈印記。
黃鸝沒有多看,但她記住了那個位置。她轉回視線,重新靠回牆上,繼續等。側門終於開了,宗梔沒有走出來。
門縫只推開了一線,燈光從裡面漏出來,一小片白色裙襬垂在門框底下。
裙襬的邊緣動了一下,那截裙襬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顏色很淡,像被水沖淡了的墨。
黃鸝看著那道影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宗梔那天,
她穿著紅裙子站在雨裡,裙襬掃過水窪,濺在布料上的泥點也是這種顏色。
黃鸝沒有走過去,她只是遠遠看著那截裙襬停在那裡,像一個終於停下了腳步的人,在確認腳下還踩著地面。
門縫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聽見有人從裡面握住了門把,那隻手只是握著,像是還差最後一口氣,但是還沒攢夠。
黃鸝把手插回口袋,等著。她數到第六下,門縫裡那截裙襬動了——不是縮回門裡去,是朝外,朝她的方向移了不到一根手指的距離。
她沒抬頭,但餘光掃過走廊另一側的消防門。門縫裡漏出一線黑西裝的衣角,和一點冷銀色的光——是領針。那道縫隙在她看過去的瞬間合上了,像有人在裡面輕輕吸了一口氣。 合上的時候,門框邊緣的漆皮被蹭掉了一小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