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間的燈是暖的。
黃鸝拉開椅子，讓宗梔坐下。鏡子裡映出兩個人——一個穿著不合時宜的紅裙子，妝容花了，眼線暈成兩道黑痕；另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手裡捏著一包卸妝紙。
“先把臉洗乾淨。”
宗梔沒有動。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黃鸝抽出一張卸妝紙，貼上宗梔的嘴唇。暗紅色的唇印留在紙上，底下露出她原本的唇色——很淡，淡得像很久沒曬過太陽。
她換了一張新的，覆上宗梔的眼皮。那些濃妝被卸紙捲走了，油彩先掉，粉接著也掉，皮膚自己的顏色慢慢露出來。
“閉眼。”
宗梔閉上眼。卸妝紙貼上去的瞬間，她的肩膀忽然垮了一下。黃鸝沒有問。她把卸妝紙翻了個面，沿著宗梔的眉骨擦過去，到鼻翼兩側時換了個角度，往下顎線收了個尾。
“可以了。”
宗梔睜開眼。鏡子裡是一張洗乾淨的臉，眉骨露出來了，是秀氣的那種。
她抬起手不確定的按了一下，“……這是我嗎？”
黃鸝沒有回答。她拉開抽屜，拿出一支夾板，插上電。
“坐直。”
夾板貼著髮根滑下來，蒸汽散開，那些纏了她四年的捲髮，一縷一縷被拉直。黃鸝沒有再說話。捲髮的遮擋褪了，濃妝的覆蓋也散了。鏡子裡的人越來越輕，像被洗掉了一層積了太久的灰。
“走吧，換衣服。”
黃鸝退到帷幕外面，合上簾子，背過身。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腰側拉鍊被拉上去的聲響，很細。
“好了。”
黃鸝轉過身，拉開帷幕。
宗梔站在那裡。一襲白色國風禮服，長髮披肩，妝容清透。裙襬垂到腳踝，領口那簇梔子花正好貼著鎖骨。她沒有塗口紅，嘴唇只塗了一層薄薄的潤唇膏，有一點光，但不是顏色。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很久，抬手指腹貼上鏡面，碰到的是自己臉的倒影。她沿著那條倒影的輪廓慢慢地描了一遍——眉骨，鼻樑，下顎線。像在讀一封很久沒拆的信。
她眼眶一下就紅了——因為她看見了十八歲那個站在舞臺中央的人，正隔著鏡子和她對視。
淚珠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落進領口，她沒有擦。
“……原來我以前是這個樣子。”
黃鸝把膝上那架古箏輕輕抱起來，放在梳妝檯上。
“不，這是您一生該有的模樣。您是清晨綻放的梔子，沒必要為了誰改變自己。您本來的樣子，就足夠美好。”
宗梔還在看著鏡子，眼淚沒有停。黃鸝把那架古箏從梳妝檯上端起來，穩穩地放在宗梔手邊。
“走，試試吧。”
“我……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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