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去，琴絃的餘震還在空氣裡顫。
滿場靜了一瞬，然後掌聲炸開。宗梔的手指停在琴絃上方，沒有放下。她看著臺下那一片攢動的人頭，眨了一下眼，像被人從水底剛撈上來，肺裡還沒有空氣。
黃鸝站在第一排邊緣，沒有鼓掌。她只是看著臺上那個人，肩膀繃得很鬆，像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終於落了一半。
人群開始朝臺前聚攏。幾個雅座上的男人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穿過過道，走到臺前。一個穿藏青中山裝的男人遞上一張名片，手指按在紙面邊緣，很端正。
“宗小姐，這是我的名片，不知是否有幸結識？”
宗梔低頭看了一眼。紙是啞光的，名字印得很規矩。她沒有接，也沒有推。目光從上面的字滑過去，落在自己還微微發顫的指尖上。
另一個穿西裝的跟上，剪裁極好。
“宗小姐，我是趙家的三公子。”
宗梔把視線從自己手上抬起來，看了一眼他的臉。那張臉很乾淨，確實長得不錯，但她心裡浮起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人剛才鼓掌的時候有沒有在聽？她的手指停在琴絃上方，沒有落下。她忽然不太想從那些人的臉上尋找答案了。
臺下最暗的角落裡，一道身影正慢慢起身。商臣坐在那裡，銀絲眼鏡下目光溫柔。他沒有動，等她自己走完那些路。他把手邊的茶盞輕輕擱下，杯底碰在托盤上，沒有發出聲音。
宗梔沒有看那些名片。她抬起頭，穿過人群，目光在紛雜的人影裡找到了黃鸝。黃鸝還在原位，手插在洗得發白的襯衫口袋裡，沒有動。
宗梔從臺上走下來。白色裙襬從臺階邊緣掃過去，她越過那些遞名片的手，徑直走到黃鸝面前。
“黃鸝，我突然發現，我不想選這些人了。”
她說這話時聲音是穩的，像在說一件她剛剛確認的事。
“一夜情……也不是那麼迫切的事。”
黃鸝只是輕輕勾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很短，像一根剛點燃又被人吹滅的火柴，只剩一縷煙。
“好，那我帶你回家。”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追問。黃鸝伸出手，掌心朝上，讓宗梔自己決定要不要放上來。宗梔放了。黃鸝收攏手指，牽住她轉身往過道走。
商臣的腳步在暗處頓住了。他看著宗梔的背影被黃鸝牽著走遠的那個畫面，搭在膝蓋上的手忽然攥緊了椅面邊緣，留下兩道淺痕。他沒有追上去，只是把剛才抬到一半的身體重新落回椅子裡，目光穿過人群，釘在宗梔那截白色裙襬後面。
路過那盆龜背竹時，黃鸝側了一下頭，餘光掃過綠植後面——宗三夫人已經不在了。
過道的燈光比大廳暗了一半。兩個人踩在地毯上，腳步聲被吸得很輕。
忽然宗梔的腳步停住了。前方不遠處的過道口，一個身影正朝這邊走來。陸鶴，他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步伐不緊不慢。
宗梔的腳像被釘住了。她的手指在黃鸝掌心裡猛地收緊，指甲壓進黃鸝的手背。黃鸝沒有掙開，也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握得更穩了一些，指腹貼住宗梔的手腕內側，把那根正在跳動的脈搏攏進掌心。
不遠處幾個女生的低語從過道拐角傳過來：
“陸少爺！好帥啊！”
陸鶴沒有往那邊看。他走近了，目光從宗梔身上掠過，像掠過一面牆。然後他的腳步頓了——極短的一瞬，短到如果黃鸝沒有在盯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那個停頓之後，他收回了目光。
“四年了，還是這麼無趣。”
他的聲音不高，沒有回頭看宗梔，只是說完這句話就繼續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