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梔站在原地，背還挺直著，但有什麼東西從後面塌下去了。不是疼，是空。像被人從背後抽走了脊柱裡的一截，她還能站著，只是不知道該怎麼站著了。她的舌尖抵著上顎，嚐到一點鐵鏽味，她沒咬破嘴，但那味道一直在。
她猛地甩開黃鸝的手，聲音碎得不成句。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怎麼辦……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我的手……”
她開始發抖，不是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顫。她抬手想抓住什麼，手指在半空握了一下，什麼也沒有抓住。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很短，嘴角剛扯上去就掉下來，像一面碎了的鏡子勉強拼回去，又散了。
“四年了！我改變，他說我畫虎不成反類犬！我不改，他也說我古板無趣！”
她笑了一下，那笑聲比哭還碎，“我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她的視線掃到了旁邊桌上的一把水果刀。她深吸一口氣，像溺水的人最後一口空氣。
“我愛了他四年……付出了整整四年啊……我好痛苦……我恨不得自己死了……”
她的聲音塌下去，像一個人從很高的地方往下墜，一層一層地塌，終於落到了底。
黃鸝站在兩步之外，沒有衝上去搶刀。她只是看著宗梔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還有最後一層東西，是溼的，沒幹，像浸了水的灰燼，風一吹會冒點菸，但燒不起來了。
黃鸝沒有動。她看著宗梔手腕上那道白印，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刀的時候，刀柄也是這麼涼。
她把十五歲那年握刀的畫面按回去，數宗梔的呼吸。
一，二——宗梔的肩膀猛地一抽，刀背往皮膚裡壓了半分，白印變紅。黃鸝的掌心滲出冷汗，但她沒往前衝。三。數到第三下，宗梔的肩膀還在抖，但刀停住了。
黃鸝沒有勸。她走過去，兩步，在宗梔面前蹲下。
宗梔的刀還抵在手腕上，眼淚砸在刀刃上，把倒影衝歪了。
黃鸝伸手，不是去奪刀，而是握住了宗梔攥著刀柄的那隻手。她的掌心貼上宗梔的手背，把刀往自己這邊帶。
“六小姐，你死了，陸鶴明天照樣穿西裝，照樣說“無趣”。你的血濺在他身上，他連乾洗費都覺得浪費。”
宗梔的手指抖了一下。
黃鸝猛地發力，把刀從宗梔手裡抽出來。刀鋒劃過她自己的掌心，血立刻湧出來，滴在宗梔的白色裙襬上，洇出一小片紅。
宗梔愣住了。
黃鸝把刀扔在地上，金屬磕在地磚上，脆響一聲。她抬起流血的手，按在宗梔手腕上那道白印子，血抹上去，把蒼白的皮膚染紅。
“疼嗎？”黃鸝問。
宗梔沒說話，眼淚還在掉，但眼神不再空了。
“我陪你疼。但你要先活著，活到看他後悔的那一天。”
宗梔看著裙襬上的血，看著黃鸝掌心裡那道傷口，嘴唇抖了很久。
她終於鬆開了手，刀柄落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