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梔的眼珠凝住了。
她盯著走廊牆壁的某一點,漆皮剝落的牆面上有一道劃痕,像誰用指甲狠狠抓過。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輕得被演藝廳漏出的音樂一撞就碎。
“那天……在餐廳。”
她右手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左手腕骨,皮膚被指腹蹭得發紅。那柄水果刀一直攥在她手裡,刃口貼著褲縫,隨著她呼吸的頻率,一下一下輕磕著大腿外側。
黃鸝沒出聲,看著她。
那是家日光燈白得刺眼的餐廳。宗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檸檬水,檸檬水裡的冰塊已經化了大半,兩片檸檬沉在杯底,邊緣泡得發軟。
杯壁上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漬。宗梔的指尖碰上去,涼意順著指紋滲進去,像在摸一塊被水泡透的石頭。桌布是絲綢的,很滑,宗鸝的指尖碰上去,抓不住任何東西。
夏豔坐在她對面。濃妝,眼線挑得高,脊背挺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她沒點喝的,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得圓潤,塗著裸粉色的甲油。
宗梔先開口。她坐得很端正,肩膀開啟,聲音盡力穩著:“到底要多少錢,你才肯離開他?”
夏豔看著她,沒立刻回答。
她伸手,指尖碰了一下杯沿。杯底磕在瓷碟上,一聲脆響,在安靜的餐廳裡盪開。
“在你們有錢人眼裡,錢是萬能的嗎?”
宗梔的手指在桌布下絞在了一起。絲綢從她指縫間滑過去,她越用力,越什麼都抓不住。
夏豔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她離宗梔很近,近到宗梔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柑橘調,混著一點苦。
“你們當真以為,錢就能買到一切?”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宗梔的耳環上。鑽石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刺得宗梔眼睛一眯。
“我小時候在山裡長大。沒有菜吃,就一口一口嚥著餿了的米飯。下雨天,別的同學都有傘,都有爸媽接。我一個人,全身溼透地跑進大雨裡。”
她說這話時,手背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動作很輕,但宗梔看得清楚——那是排練過的,像演員走到舞臺邊緣時,知道燈光會在哪裡打下來。
“膝蓋泡爛了,一到陰雨天,就一陣一陣針扎地疼。”
她說得很慢,不是在訴苦,是在宣判。每一句話都裹著一層“我比你苦,所以我比你乾淨”的殼,砸過來。
宗梔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她想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可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溼棉花,上不來下不去。
“我所有的苦全都吃過了。”夏豔直起身,手從桌面上收回去,“要錢做什麼?穿你們庸俗華麗的衣服?背幾十萬一個華而不實的包包?”
她笑了一聲。短促,輕蔑,像一片羽毛刮過玻璃。
“那在我看來,是鋪張浪費。”
宗梔坐在那兒,沒動。面前的檸檬水晃了一下,檸檬皮在水面上轉了個圈,又停住。她忽然覺得那杯水很髒,髒得她不想再看。
夏豔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把夏豔的輪廓鍍了一層邊,宗梔陷在陰影裡。
夏豔整理了一下衣襬,動作優雅,“宗梔,我只想遇到一個人疼我、愛我。哪怕他沒錢,我吃糠咽菜也願意。”
她轉身,往門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