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梔的手還在抖。
刀刃抵著腕口那道已經泛紅的印子，沒有破皮，但皮膚底下滲出一層暗色。刀背壓進肉裡，像一道還沒來得及開口的傷口。她攥著刀柄，指節發白，攥得太緊，指腹邊緣的皮膚被刀柄上的防滑紋路勒出一排細密的凹痕。
黃鸝站在兩步之外，沒有再往前靠。
“你見過她。”她說。
宗梔沒有抬頭。她的目光落在刀刃上，像在看一樣不該屬於她的東西。那把小刀是她從果盤邊拿的，刀刃磨得很亮，切口整齊，但握在她手裡，像一把不該被她拿起的武器。她攥著它，不是想傷人，是想讓自己確認一件事——刀還鋒利，她還能感覺到疼。
“那天餐廳的窗簾是米色的，桌上擺著一小瓶假花。康乃馨，塑膠的，洗過很多次，花瓣邊緣已經發白了。她坐在您對面，把包放在靠窗那一側。她說了很多話，您一句都沒插上。然後她起身走了，留您一個人坐在那兒。”
宗梔的睫毛動了一下。她知道黃鸝說得對。那天她坐在夏豔對面，像一尊被擺在桌上的擺件。夏豔說完那些話，站起來時裙襬掃過桌角，帶起一陣冷風。她起身走了，沒有回頭。
宗梔坐在那裡，面前兩杯水都涼了，她一口也沒喝。窗外的車燈從她臉上切過去，又移開，像一道被反覆拉開的拉鍊。
“……你怎麼知道？”
“陳勵查過。他去調了餐廳監控。他知道您那天點了兩杯水，一杯沒碰。坐了四十分鐘，起身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您還回頭看了一眼，像在等她回來。”
宗梔握著刀柄的手指慢慢鬆了半分。
她說：“她說她在山裡長大，沒有菜吃，就咽餿了的米飯。下雨天別的同學都有傘，她一個人跑進大雨裡，一到陰天膝蓋就疼。”
她的聲音開始發乾，像砂紙刮過木頭。
“她說她吃過所有的苦，錢對她沒意義。穿庸俗華麗的衣服，背幾十萬的包，那是鋪張浪費。”
宗梔的笑很短，短到像沒撐住自己的重量。嘴角剛扯上去就掉了，像一段被掐斷的錄音。
“她說她只想遇到一個人疼她，哪怕那個人沒錢，吃糠咽菜也願意。然後她站起來，說‘請你別再用錢侮辱我’。”
眼淚砸在刀刃上。第一滴，第二滴，把刀刃上她的倒影衝歪了一次，又一次。刀刃上那道細窄的反光被淚水掰成兩段，像一面破碎的鏡子。
“那天陸鶴也在。他從隔壁包間衝出來，護在她面前，吼我。他說讓我永遠別再出現在夏豔面前。”
宗梔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不被愛的人才是第三者……他們在一起很幸福，不幸福的人只有我……可笑的人只有我……”
刀刃又往下壓了半寸。皮膚從白印變成一道淺淺的紅痕，邊緣泛出一圈細小的血珠，沒有湧出來，像被什麼東西攔住了。
“我真該死。”
黃鸝沒有搶刀。她只是看著她。
“上次您見夏豔的時候，她說到膝蓋疼，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指甲是乾淨的。”
宗梔的目光頓住了。她開始回想，那天夏豔伸手端水杯時的畫面——指甲上塗著一層薄薄的裸色甲油，指尖光滑，沒有繭。她的手掌攤開在桌面上時，掌心是平的，細嫩，像一雙從來沒有握過鋤頭的手。
“一個從小幹農活、背水上山的人，掌心不該是那樣的。”
宗梔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動了一下，像被什麼燙著了。
“她說那些話的時候，有沒有看過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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