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紂朝她走近一步。
日光從他肩後漏過來，在她眼皮上刺了一下。她沒眯眼，只是下巴微微收了收。
他的影子罩住她的鞋尖，護工鞋的白邊沿被染成灰色。
“知不知道，”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接下照顧宗少燃的任務，有多危險？”
黃鸝答得很快：“知道。”
她沒解釋。宗少燃會推人下池塘，會拿人當箭靶。梔梔小姐說這話時，茶杯蓋碰著杯沿，叮叮地響，手指在發抖。可黃鸝沒退。她看著宗紂，補了一句：“但對我來說，找不到工作比遇到瘋子更可怕。”
宗紂的手指搭在腕錶上，停住了。他看著她，沒眨眼。目光從她臉上滑下去，落在她手上。指節有些粗，虎口處一道淺疤，是去年搬箱子時被鐵皮劃的。他的目光又往下移，落在她的護工鞋上。白色，邊沿發黃，鞋帶系得整整齊齊。他看著那道疤，又移回她臉上。
黃鸝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沒把手藏起來，只是拇指在食指關節上摩挲了一下。後背有些發涼，但她沒抖。
她的目光落向自己的手。那道疤。
路燈往後退。風颳過耳朵。電動車在坑窪的路面上顛，手指在車把上收緊。後背溼透，膝蓋抵著車身。騎了一小時。餐館後門的垃圾桶泛著酸腐味。推門進去，老闆在罵另一個洗碗工，聲音很大，像破鑼。罵完那個洗碗工，老闆轉頭看見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落在她的護工制服上。“新來的？”她點點頭。“二十塊，幹完走。”她把電動車鑰匙塞進褲兜，鑰匙齒硌著大腿。水龍頭的水很涼。泡沫漫過手指。碗碟堆成山。手指泡得發白。水濺到袖口，她沒抬手去擦。二十塊錢。
她眨了眨眼，目光從手上移開。
消毒水的味道衝進鼻腔。蹲在馬桶邊，刷毛摩擦瓷面。膝蓋抵著地面。腰直不起來。汗水砸在瓷磚上。八十塊錢。房東的簡訊在口袋裡震動，她沒看。五個小時。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扶住牆壁才沒倒。
黃鸝重新看向宗紂。
“所以不管多難，我不會放棄。”
宗紂看著她。他的手指在腕錶上收緊，指節發白。嘴角往下壓了壓，又扯了扯，收回。他沒說話。他想起她站在五樓窗臺上的樣子。風把她的頭髮吹得狂舞，可她的背挺得筆直。一樣的眼神。硬。可宗少燃不是他，不會欣賞這種硬。宗少燃只會把她的硬，當成靶子。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她洗五個小時馬桶，八十塊。宗少燃的房間裡，隨便一個花瓶都不止八十塊。
黃鸝沒再等。她微微欠身，轉身離開。經過宗紂身邊時，她沒抬頭，也沒縮肩膀，就那麼走過去了。背挺得很直，肩膀繃著。
拐過牆角，她的手扶住牆。指尖在牆面上收緊，指甲刮過石灰。後背滲出一層冷汗，衣服貼在皮膚上，有些涼。她喘了兩口氣，把背脊重新挺直。手指在牆面上停了兩秒，收回。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些。
宗紂站在原地，目光追著她的背影。手指垂在身側，沒有動。眉頭皺了一下。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長，趴在地板上。
陳勵從長廊那頭跑過來，壓低聲音：“這小黃鸝也太恪守規矩了吧，一秒也不和四公子您久待，看到您就跟看到木頭一樣……”
宗紂轉過頭，看著他。
陳勵瞬間閉嘴，往後退了半步。他湊近半步，又壓低聲音：“四公子，要不我去盯著點？宗少燃那小子，下手沒輕重……”
宗紂沒看他，目光還落在長廊盡頭。“不用。”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出來，有些啞，“讓她去。”
宗紂重新看向黃鸝消失的方向。長廊已經空了。風從長廊那頭吹過來，把地上的灰塵吹得滾了滾。
“初生牛犢不怕虎。”
他的聲音很輕。
“今晚她哭的時候就會知道——”他頓了頓，目光從長廊移開，看向花園的方向。那裡，宗梔和商臣還站在一起，花束在兩人之間，白得晃眼。風把花瓣吹得晃了晃，有一片掉下來，落在石板路上，“在宗家，愚蠢的勇氣，有多致命、可笑。”
陳勵看著他的側臉，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宗紂轉身往樓上走。腳步很慢。走到樓梯口，停了停，側頭看了長廊一眼。那裡已經空了。他收回目光，摸了摸腕錶，消失在陰影裡。腳步聲在樓道里響成一串，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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