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撲撲的晨光順著瞭望口斜斜切進來，在斑駁的土牆上投下一道瘦長的影子，邊緣蒙著一層細碎的塵霧。空氣裡飄著昨夜爆炸殘留的硝煙氣，混著地下返上來的潮腥土味，吸進肺裡澀得發慌，像吞了一把細沙。
譚錚坐在指揮點的木桌後，桌角裂著一道舊紋，面前擺著只豁口的粗瓷碗，井水清冽，映著他蒼白的臉，晃出細碎的波紋。他剛核完昨夜的戰損統計，肩頭的舊傷換了新藥，繃帶邊緣滲著淡淡的暗血，在灰布上暈開一小片。一夜未眠，眼底浮著淡青的黑，唯獨眼神依舊沉定，掃過紙上歪歪扭扭的傷亡數字，眉頭極淡地蹙了一下。
他端起瓷碗，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湊到唇邊，仰頭飲了大半口。井水涼得刺骨，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點土腥氣，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水剛落進下腹，還沒等暖意泛上來，驟然騰起一陣灼燒感 —— 像是有人把一捧燒紅的鐵砂，順著食道撒進了腸胃裡。
緊跟著，右臂覆蓋著銀色金屬紋路的地方，猛地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不是外傷的鈍痛，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灼癢，像是有無數細如髮絲的腐蝕劑，順著血管鑽進紋路深處，要把長在血肉裡的金屬，一點點融成鐵水。
譚錚手指猛地一緊，粗瓷碗的豁口 “咔” 地崩開一小片，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涼得刺骨。可他手臂上的皮膚，卻燙得驚人，隔著粗布衣袖都能感覺到灼熱的溫度。藏在袖管裡的銀色紋路，原本是冷冽的啞光金屬色，此刻卻像是被文火慢烤，光澤一點點黯淡下去，邊緣泛起一層灰濛濛的死色，像是生了鏽的廢鐵。
他死死咬著牙，舌尖抵住上顎，把到了嘴邊的悶哼硬生生咽回去，舌尖滲開淡淡的血腥味。臉上不動聲色，連眉頭都沒再多皺一下，只有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厲色。
不對。
水有問題。
“譚哥！外面魏行派來的人到了，說要見你，催你給答覆。” 王虎大步走進來，嗓門洪亮，震得屋頂的塵土簌簌往下掉，一臉不耐，“那狗東西架子大得很，說要是你再不歸順，他們大軍立刻就攻進來，踏平據點。我看他就是欠揍！”
王虎說著走到桌前，才發現譚錚臉色不對。“怎麼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傷口又崩了？” 他連忙湊過來，伸手想去碰譚錚的額頭，手剛伸到一半，就被譚錚微微偏頭避開了。
“沒事。” 譚錚放下瓷碗，手指在桌沿極快地蹭了蹭，擦掉沾到的水漬，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半點異樣，“昨夜沒睡，有點累。”
他站起身，動作依舊沉穩，只是起身的瞬間左腿微微虛軟了一瞬，很快便被他藉著邁步的力道掩飾過去。右臂藏在身側，指尖不自覺地蜷緊，指甲摳進掌心，用痛感壓下手臂裡一陣陣往上竄的灼癢。靴底碾過地上的碎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腳下發飄，可步幅半點不亂。
“他是特使。” 譚錚淡淡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兩人走到外院，魏行的副手正站在院子中央，揹著手，抬著下巴，一臉倨傲。看見譚錚出來，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審視，目光像卡尺似的，飛快掃過譚錚的臉、手臂、步態，反覆評估著獵物的虛弱程度。
“譚先生。” 副手微微拱手，語氣帶著幾分公式化的傲慢，“魏參議讓我來問問譚先生，考慮得怎麼樣了。歸順壁壘，百利而無一害。頑抗到底，最終只會玉石俱焚。”
話音剛落，譚錚就覺得喉嚨裡一緊，灼燒感順著氣管往上爬。他壓下咳意，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才開口說話，每個字都像是從灼熱的喉嚨裡慢慢擠出來的，語調卻沒半分波瀾：“答覆？不是說停火三日，讓我考慮？這才第二天。”
“譚先生天資卓絕，這點事，何需三日。” 副手皮笑肉不笑，目光死死黏在譚錚右手上，“再說了，局勢拖得越久，對譚先生越不利。鐵將軍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他看得清楚，譚錚說話時，右手搭在腰側，手指極輕地抖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還有那袖口處，本該泛著冷冽銀光的金屬紋路，今天灰濛濛的，藏在布底下，像蒙了層厚厚的灰。
副手心裡竊喜。
果然發作了。這姓譚的就是在硬撐。
譚錚抬眼，眼神平靜無波，直直撞進副手的目光裡。那眼神太亮，太沉，像寒潭，看得副手心裡莫名一突，下意識偏開了目光。
“你可以回去告訴魏行。” 譚錚語氣平淡，“三日期限到了，我自然會給答覆。在這之前，貴軍停火協定，作數不作數？”
副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本想施壓逼譚錚露餡，可對方滴水不漏，完全看不出半分潰態。他心裡有點打鼓，魏參議明明說熔金劑發作後，能力者會虛弱不堪，怎麼譚錚眼神還這麼懾人？
“自然作數。” 副手乾笑一聲，連忙找補，“那在下就等譚先生的好訊息。”
他拱手告辭，轉身往外走，腳步越走越快。一齣據點城門，立刻鬆了口氣。管他是不是強撐，反正臉色是騙不了人的，回去往重了說，魏參議自然有賞。
看著副手的背影消失在斷牆後面，王虎啐了一口：“什麼東西，狗仗人勢。”
他轉頭看向譚錚，剛想說什麼，卻發現譚錚正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指尖微微張開又攥緊，眉頭擰著，神色凝重。陽光落在他手背上，原本清晰的銀色紋路，此刻淡了許多，邊緣虛虛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磨掉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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