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看著這條訊息，沒有高興，沒有遺憾，沒有“早就該這樣”的痛快。什麼感覺都沒有。像一個醫生通知你，一個你一直在等的檢查結果出來了，不是你擔心的那個，也不是你希望的。是一個你沒想到的、中性的、不痛不癢的結果。他關掉訊息，去洗漱了。
刷牙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不是熬夜熬的，是這幾天在老城廂等光等出來的。等人的時候你站著，等光的時候你蹲著，蹲久了會壓迫下肢血管，影響血液迴圈。血液迴圈不好，黑眼圈就來了。這是他的黑眼圈的來源，不是失眠，不是焦慮，是蹲。方勵沒有黑眼圈，因為他不用蹲。他的照片是買的，買照片不需要蹲，只需要有錢。
陳森把臉擦乾淨，走出衛生間。他站在玄關，換好鞋，背上包，把相機掛在脖子上。今天要拍第十二張。最後一張。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很好。十二月的陽光不烈，但很亮，亮到你能看清所有東西的輪廓——樹的輪廓，樓的輪廓，人的輪廓。所有的東西都有一條細細的、發光的邊，像被誰用金色的筆描過一遍。陳森沿著常德路往南走，經過那家早餐攤，經過那棵梧桐樹，經過那個他每次都會停下來看一眼的路口。今天他沒有停，他直接走過路口，往老城廂的方向去了。
走進老城廂的時候，他愣住了。昨天還在的那條巷子，今天沒了。不是“拆了”的沒了，是“被堵住了”。巷口堆著一人多高的建築垃圾，碎磚、瓦礫、扭曲的鋼筋、破碎的木板，堆成了一座小山。小山上面插著一塊牌，牌上寫著“施工區域，禁止入內”。
陳森站在巷口，看著這座小山。他昨天拍照的那面牆在巷子深處，現在進不去了。不是拆了，是封了。牆還在，光還會來，但他進不去了。他可以繞路，可以從另一頭進去，但另一頭也被堵住了。整條巷子被從兩端封死，像一個被扎住了兩頭的袋子，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
裡面還有人嗎？那個抱相框的男人，那個聽評彈的老人，那個他還沒拍到的人——他們還在裡面嗎？他們怎麼出來？陳森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第十二張，不是他了。他等了這麼久，等到了今天。但今天他進不去了。他的第十二張不是那面牆，不是那道光，是這座小山。這座由碎磚、瓦礫、鋼筋和木板堆成的、一人多高的小山。它不是被光摧毀的，是被時間，被拆遷的進度，被一個他看不見的、坐在辦公室裡的人在一張紙上籤了一個名字。
簽名的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對手。不是方勵，方勵只是一個影子，一個站在光外面的、用別人的作品署自己名字的影子。真正的對手是那個簽下名字的人，那個決定一堵牆什麼時候倒、一扇窗什麼時候封、一束光什麼時候再也照不進來的人。他叫誰？陳森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是誰——他是時間在人間的代理人。他替時間做決定，決定哪裡先拆、哪裡後拆、哪裡留著等下一次。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在完成他的工作。但他的工作，和光的工作，是相反的。光在照亮，他在消滅。光想讓東西被看到，他想讓東西消失。
陳森站在那座小山面前，舉起相機。他沒有拍。不是因為沒有東西可拍，是因為他不想拍這張。他想要的不是一座垃圾山，是那面牆，那道光。但垃圾山是今天的老城廂，是今天的真實。他想拍的“真實”和他不想拍的“真實”，在今天的這個時刻，撞在了一起。選哪個？選他想拍的，但他進不去。選他不想拍的，但他站在這裡。
選。
他選了他不想拍的那個。不是因為他想拍，是因為它在那裡。它比他想拍的那面牆更真實，因為它是今天才出現的。昨天的老城廂沒有這座山，今天有了。明天的老城廂，這座山還在，也許更高，也許被拉走了。但今天，它在這裡。今天是他拍第十二張的日子。今天的老城廂，就是這座山。
陳森按下快門。
咔嚓。
【拍攝完成：敘事組圖·大師技能觸發，照片質量評估：A+，經驗值+31（傳奇級道具增益5%）。】
【“城市切片”組圖任務進度更新：12/12。任務完成！】
A+。31點。不是S-，不是他想要的那面牆。是他不想拍但拍了的那座垃圾山。他低頭看著相機螢幕，畫面裡那座一人多高的小山在陽光下像一個巨大的墓碑。不是一個人的墓碑，是一個地方的墓碑。老城廂沒有死，但它正在被埋葬。一天埋一點，今天埋一條巷子，明天埋一堵牆，後天埋一扇窗。埋到最後，什麼都不剩了。只有照片。
他的“城市切片”裡，多了一座垃圾山。它和其他十一張不一樣，因為其他十一張都是他想拍的，這一張是他不想拍但必須拍的。想拍的叫創作，不想拍但必須拍的叫記錄。創作和記錄，都是攝影。方勵不懂這個區別，因為他只創作，不記錄。他的照片裡沒有“不想拍但必須拍”的東西，因為他不用對任何人負責。他只對自己負責，對自己的品牌、名聲、市場地位負責。陳森需要對老城廂負責。不是簽了合同的那種負責，是他站在這裡，看到了，就不能假裝沒看到的那種負責。
系統彈出了一個面板。
【“城市切片”組圖任務已完成！獎勵發放中……】
【完成獎勵：800點經驗值。】
【隱藏獎勵：“城市記憶”勳章一枚。效果：永久提升所有與城市主題相關的拍攝經驗值收益10%。】
【組圖已自動歸檔至系統圖庫“代表作”分類。】
【當前經驗值：4740/。下一級所需：52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