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看著這些數字,800點經驗值到賬了,4740的總經驗值,離LV6還差5260。他關掉了面板。他現在不在意的不是這些數字,是他的第十二張。它不是他想要的那張,但他拍了,完成了,交卷了。十二張,一張不少。宋叔說的,“拍完了,你就走到他前面去了”。
方勵不在前面,他在後面。在後面不是因為他慢,是因為他停了。被取消了資格,就是他停了。陳森沒有停。他站在那座垃圾山前面,把相機放下來,掛在脖子上。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像一隻大手。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老城廂的空氣吸進肺裡——灰塵的味道,碎磚的味道,陽光曬在水泥上的味道。這些味道里沒有花香,沒有咖啡香,沒有任何讓人愉悅的東西,但它們是真實的。
手機震了。趙姐。
“陳森,雙年展那邊剛出了一個公告。方勵的參選資格被取消了。不是暫停,是永久取消。他的所有作品都被撤了下來,‘城市切片’這個主題現在沒有其他人參選了。策展團隊問你要不要把你的‘城市切片’作為獨立單元展出,不是和別人比,是你自己。”
陳森看著這條訊息。獨立單元,不是和別人比,是你自己。這意味著策展團隊認為他的作品不需要對比,不需要參照物,不需要競爭對手。它自己就可以站在那裡,自己說話,自己發光。
“陳森?你考慮一下,不急著回。”
“趙姐,不用考慮了。我同意。”方勵的影子在他身後,他不在前面。前面沒有方勵,前面是空的。空的意思是,你可以隨便走,沒有人擋你,沒有人推你,沒有人踩你的腳。你想走多快就走多快,想走多慢就走多慢。你不需要超過任何人,你只需要走到你自己的前面。
走到你自己的前面,這是方勵永遠做不到的事,因為他自己不在前面。他在別人後面,在實習生後面,在買的那些照片後面。他一直跟在別人後面,從來沒有走到過自己前面。自己不在前面,你怎麼走到它的前面?你走不到。
陳森放下手機,轉身離開老城廂。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下。那座垃圾山還在,陽光照著它,碎磚的斷面在光裡發著白色的、刺眼的光。他舉起相機,又拍了一張。不是因為他想拍,是因為他想記住。記住今天,記住這個不想拍但必須拍的瞬間,記住他不是為了十二張而拍,是為了老城廂而拍。老城廂不需要他的照片,但他需要。
他把相機放下來,轉身走了。
這次沒有回頭。
週二下午,陳森去了雙年展的展廳。
不是正式的布展,是策展團隊想提前看一下他的“城市切片”在實際空間裡的呈現效果。展廳在黃浦江邊的一個老廠房裡,水泥地面,高挑的天花板,裸露的管道和鋼樑。這種空間和他在老城廂拍照的那些巷子完全不同——一個被設計過的粗糙和一個自然生長的粗糙,不一樣的。
陸羽白在展廳門口等他。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毛衣,頭髮比陳森想象的要長,快到腰了。她的年紀不大,看起來不到三十,但說話的方式像是一個在藝術行業泡了很久的人——每個詞都選得很準,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
“陳森,你的十二張照片,我們準備按時間順序排列。從第一張到第十二張,從左到右,像一條河。”陸羽白帶著他走進展廳,指了指那面最長的牆。那面牆大概有二十米長,足夠把他的十二張照片一字排開。每張照片之間留一米左右的間距,不會太擠,也不會太空。像呼吸的節奏——吸一口氣,走一步,再吸一口氣,再走一步。
“你看這個順序行嗎?”
陳森站在那面空牆前面,閉著眼睛想了一下。第一張是紅凳子,第二張是爬牆虎牆前安禾的側臉,第三張是貼滿小廣告的牆和那片飄落的樹葉,第四張是拆遷區的縫隙之光,第五張是人民廣場兩個擁抱的年輕人,第六張是老城廂早餐店老闆娘收攤的背影,第七張是空房間的光,第八張是蒲公英,第九張是老人和他的收音機,第十張是抱相框的男人,第十一張是隻有光的牆,第十二張是垃圾山。
從紅凳子到垃圾山,十二步。每一步都是他在老城廂裡邁出去的那隻腳落下來的位置。這些腳印連在一起,就是他的路線——不是他規劃好的路線,是老城廂帶他走的。他跟著光走,光往哪裡走,他就往哪裡走。光走進了一條巷子,他就跟進去。光拐了一個彎,他就跟著拐。光消失在一扇窗後面,他就在窗外面等著,等它再出來。
“可以。”陳森說。
陸羽白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什麼。她抬起頭看著那面空牆,沉默了幾秒鐘。
“陳森,方勵的事,我想跟你說聲抱歉。”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是我們邀請了他,他不會知道‘城市切片’這個主題。他的創作過程證明是假的,參選資格被取消了,但他用過你的主題這件事,不會消失。以後任何人提到‘城市切片’,都會想到他和你的爭議。”陸羽白看著陳森,“這個爭議不是你的錯,但它會跟著你。你現在是獨立單元,獨立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和別人比,但別人會拿你和別人比。不是方勵,是方勵以外的人。這個展之後,你的‘城市切片’會被更多人看到。看到的人裡,會有比你強的人,會有比你弱的人,會有喜歡你的人,會有不喜歡你的人,會有說你不如誰誰誰的人。你準備好了嗎?”
陳森看著那面空牆,十二張照片的位置已經在他腦子裡排好了。從紅凳子到垃圾山,一步比一步深,一步比一步沉,一步比一步安靜。
“我準備好了。”他說。
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等夠了。不等了,不是不等光了,是不等“準備好了”那個時刻了。那個時刻永遠不會來,你能做的不是等它來,是在它還沒來的時候就開始做。做完了,那個時刻就來了。不是你在等它,是它在等你。
陸羽白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確認她沒看錯人。
“下週三開展。你有八天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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