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站在垃圾山旁邊,隔著整個展廳的距離,和方勵對視了。兩個人的目光在人群的縫隙裡穿來穿去,像兩條在黑暗中摸索的線,碰在了一起,然後又分開了。方勵低下頭,開始往裡走,從第一張紅凳子開始。他沒有跳過任何一張,每一張都停下來看,每一張都看了很久,比前面所有人都久。
陳森沒有動。他站在垃圾山旁邊,看著方勵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方勵走到第八張蒲公英的時候,停下來了。他站在那張照片前面,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慌亂,而是一種決絕——一種看到了自己永遠拍不出的東西之後的、平靜的、不掙扎的決絕。
這個表情,陳森見過。在他爸的那些老照片裡,在他爸站在窗前的那個晚上。方勵的臉上出現了和陳森他爸一樣的表情。不是因為他和陳森他爸有任何相似之處,是因為他們在同一張照片面前,看到了同一樣東西——自己做不到的事。做不到會讓人有兩種反應——嫉妒,或者敬畏。嫉妒是想毀掉它,敬畏是想靠近它。方勵選了後者。
陳森看著方勵的側臉,知道了答案。方勵不會再來踩他了,不是因為踩不動,是因為沒必要。踩一個人的前提是你們在同一條路上,方勵不在陳森的路上了。他走到了另一條路上,那條路的入口是他自己等了兩個小時拍到的第十二張。那張照片比他以前拍的所有照片都好,因為那張照片裡有他以前沒有的東西——等。
等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變了。變了,就不是原來的那個你了。
方勵從蒲公英走向第九張——老人和他的收音機。他又停了,站在那張照片前面,看了很久。收音機在照片裡是聽不到的,但方勵聽到了。他聽到了評彈,聽到了那個沙沙的、像落葉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的笑聲。
方勵抬起頭,看了陳森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敵意,沒有競爭,沒有“我比你強”或者“你比我強”。那個眼神里有一樣東西——謝謝。謝謝你在我不在的時候,替我等了這些光。謝謝你在那些光還在的時候,替我拍下了它們。謝謝你在那些光消失之後,替我留住了它們。
陳森沒有回應。他不需要回應,方勵不需要他的回應。方勵需要的是站在這些照片面前,自己看完自己走出去。他做到了。
十點二十。陸羽白走到陳森旁邊,低聲說:“準備一下,快到你了。”
陳森深吸了一口氣,走向那面二十米長的牆的中段。那裡有一個小小的演講臺,臺上放著一支話筒。他站在演講臺後面,看著臺下的人——那些從雨裡走進來的人,那些從紅凳子走到垃圾山的人,那些現在正看著他的人。
趙姐站在人群中間,朝他點了點頭。安禾站在角落裡,手裡拿著那臺富士,鏡頭對著他。周硯白靠在柱子上,雙手插在口袋裡,面無表情,但他在。林小禾站在前排,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手裡抱著那臺卡片機,鏡頭蓋還沒開啟。
宋叔不在,他爸不在,沈雨桐不在。但他們也知道。他們會在幾百公里外,用他們的方式聽他說這幾句話。
陳森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枚黃銅快門按鈕。不是他相機上的那枚,是備用的那枚,沈雨桐給他的那枚。他一直把它帶在身上,從來沒有用過。今天他帶上了,不是因為它有用,是因為它在。它在,他就知道有人在。沈雨桐在,宋叔在,他爸在。他們不在現場,但他們在他的口袋裡。那個口袋裡裝著那枚被按了十幾萬次的黃銅按鈕,裝著三千二百張膠片的重量,裝著一個人三十五年的等待。
“我叫陳森。”他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去,在展廳裡迴盪。
“我是‘城市切片’的攝影師。”
臺下安靜了。十二月的雨還在下,雨聲從展廳的天窗傳進來,細細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書。
“這十二張照片,是我在老城廂拍了二十一天拍到的。二十一天裡,我大部分時間在等。等光,等風,等一個人抬起頭。等不是技術,不是方法。等是態度。對攝影的態度,對老城廂的態度,對我自己的態度。”
他看著臺下的人。那些人裡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照片,有的在看手機。但所有的人都在。在,就是答案。
“老城廂還在的時候,我拍了它。老城廂不在了,這些照片還在。它們在,不是因為我拍得好,是因為它們自己決定留下來。我只是按下快門的那個人。”
他停了大概兩秒鐘。
“謝謝你們來看它們。”
說完,他退後一步,從演講臺後面走出來。臺下響起了掌聲,不是那種熱烈的、經久不息的掌聲,是那種輕輕的、短短的、像雨打在葉子上的掌聲。不是不尊重,是不忍心太大聲。這些照片是在安靜的地方拍的,也應該被安靜地對待。
陳森走回垃圾山旁邊,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有的人朝他走過來,想跟他說話。他沒有拒絕,每一個都認真聽了,認真回答了。
一個年輕女孩問他:“陳老師,你等了這麼久,值得嗎?”
“值得。不是因為拍到了,是因為我等了。”
一箇中年男人問他:“你的照片裡有這麼多人等到了的瞬間,你自己等到了嗎?”
“我等到了。不是光,不是風,不是一個人抬起頭。是我自己。我等到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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