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把手機揣回兜裡,站起來,走到吧檯前。
“小禾,今天的咖啡多少錢?”
“美式二十五,兩杯五十。趙姐那杯她付了。”
陳森掃了二十五塊,多給了十塊。“多的是小費。”
“謝謝陳老師。”
“叫陳森。”
林小禾笑了一下,露出那兩顆小虎牙。“陳森。”
他推開門,走進了銅仁路的陽光裡。
一週後,陳森站在母校的門口。南京,他的大學。四年,一千多個日夜,他在這裡拍了上萬張照片。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一個攝影師,只知道拍照讓他高興。高興就夠了,不需要知道以後的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在校園裡走著,經過那棵銀杏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他在這棵樹下拍過一張照片,是一個女生在撿葉子。他不認識她,只是覺得那個畫面好看。拍完了,沒有給她看,也沒有留聯絡方式。那張照片現在還躺在他電腦的硬盤裡,不是因為他捨不得刪,是因為它在那裡——在那棵銀杏樹下,在那個秋天的下午,在他按下快門的那個瞬間。在,就不需要刪。
攝影系的教室在三樓,走廊裡掛著歷屆學生的優秀作品。他看到了自己的——大學三年級拍的一組黑白照片,主題是“南京的雨”。那時候他不會等,他只會拍。下雨了,就衝出去拍。拍完了,全身溼透了,回來擦乾相機,繼續修圖。那些照片現在看,技術很生澀,構圖很隨意,但情緒是真的。真的東西,不會過時。
教室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二十幾個學生,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擺弄相機。講臺上站著一個老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圓框眼鏡。他是陳森大學時的導師,姓王,教攝影基礎。陳森的第一堂攝影課就是他上的,他說了一句話,陳森到現在還記得——“攝影不是拍你看到的,是拍你等到的。”
王老師看到陳森,笑了笑。“來了?”
“來了。”
“進來吧。”
陳森走進去,站在講臺旁邊。王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對臺下的學生說:“這是你們的師兄,陳森。雙年展獨立單元參展攝影師,‘城市切片’的作者。今天他來給你們上一堂課。”
臺下安靜了。那些看手機的都抬起了頭。陳森看著這些年輕的臉,想起了自己坐在這個教室裡的樣子。那時候他也這樣看著講臺上的人,想從他嘴裡聽到一個答案——怎麼才能拍出好照片?
沒有答案。只有路。路要自己走,走錯了再回來,再走錯了再回來。走對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需要答案了。
陳森從包裡拿出那臺富士,放在講臺上。他沒有開啟課件,沒有翻開筆記本。他看著臺下的學生,說了一句話。
“今天,我不教你們怎麼拍。我教你們怎麼等。”
他講了兩個小時。不是講,是分享。分享他在老城廂等光的故事,分享他在非洲等馬賽人抬頭的故事,分享他爸等了三十三年才等到那束光的故事。臺下沒有人看手機,沒有人聊天,沒有人擺弄相機。他們都在聽。聽一個師兄說他等到了什麼,和怎麼等到的。
講完了,一個女生舉手。“師兄,你等了這麼久,值得嗎?”
陳森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和當年的他一樣。
“值得。不是因為拍到了,是因為我等了。”
下課了。學生們圍過來,有的要簽名,有的要合影,有的問問題。陳森一個一個地回答,不著急,不敷衍,每一個問題都認真聽,認真答。最後一個學生走的時候,教室裡只剩他和王老師。
王老師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看著他。
“陳森,你變了。”
“哪裡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