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陳森帶著何念走進了老城廂的最後一條巷子。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比,這裡幾乎空了。大部分房子已經被推平,只剩下幾棟孤零零地立著,像一排等不到人的站臺。但有一扇窗還亮著——三樓的,窗框是藍色的,油漆剝落了大半。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
陳森沒有帶相機。今天他不用拍,是何念拍。她站在那扇窗下面,舉起那臺老式膠片單反,從取景器裡看那扇窗。沒有按快門。她在等。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那扇窗上,照在綠蘿的葉子上,葉尖的水珠亮了一下。何念按下了快門。
咔嚓。
陳森站在原地,沒有靠近。等她自己走過來。她確實走過來了,把相機遞給他看,螢幕上是一扇窗——窗框藍色的,綠蘿垂下來,光剛好落在葉尖上,水珠亮得像一顆被定格的星。不是一張好照片,技術很生澀,構圖很隨意,對焦也不夠準。但何念看著它,沒有說“不好”。
“等到了。”她說。
陳森看著她的側臉,光線正好落在她臉上,和她照片裡那扇窗上的光,一樣亮。
“何念,這張照片叫什麼?”
她想了想。“叫‘回去’。”
從老城廂回來的路上,何念一直沒說話。她坐在副駕駛,手裡握著那臺膠片相機,指腹輕輕摩挲著機身側面那道劃痕。陳森開著車,沒有放音樂,沒有說話。蘇州河在車窗外一閃一閃的,像一條正在呼吸的光帶。
到了光盒門口,何念解開安全帶,沒有馬上下車。她坐在那裡,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扇落地窗。窗臺上擺著陳森拍的老城廂照片,一小排,一個挨著一個,像一列等車的乘客。
“陳森,”她開口了,“你知道我為什麼五年沒碰那臺相機嗎?”
“不知道。”
“因為我不知道拍到了之後,要給誰看。”
陳森沒有說話。
“我以前拍了很多照片,存在硬盤裡,沒有發過,沒有洗過,沒有給任何人看過。拍完了,就放著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但你不一樣。你拍了,就掛出來。掛出來了,就有人看。有人看了,你就知道你在拍什麼了。”
“那現在呢?”
何念低頭看著手裡的相機。“現在,我想把這張照片洗出來。”
“好。”
“洗出來了,我想掛在店裡。”
“好。”
“掛在那排照片的最後一個位置。”
陳森看著她。“為什麼是最後一個?”
“因為前面是你拍的,後面是我拍的。你的照片在前面,我的在後面。別人走進來,先看到你的,再看到我的。看到了,就知道我們是同一個人。不是風格一樣,是等的方式一樣。”
陳森沒有回答。他把車熄了火,兩個人坐在車裡,窗外的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何唸的手上,落在她握著相機的手指上。
“何念。”
“嗯?”
“你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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