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再問,把相機掛在脖子上,繼續拆咖啡豆。陳森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走。光線正在變,從下午的金色慢慢變成傍晚的橘紅,落在吧檯上,落在她正在拆的那箱豆子上,落在她手指上。他在看,但這一次,他沒有舉起相機。
一週後,何念把那臺卡片機放在陳森面前。螢幕上顯示著照片總數——一千零三十七張。“多拍了三十七張,沒忍住。”
陳森接過相機,一張一張地翻。大部分是廢片。對焦不準,曝光不勻,構圖隨意。和所有剛開始學等的人一樣,她拍得太多了,捨不得等。翻到第九百多張的時候,他停下來了。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吧檯角落的那面牆——牆上掛著那張叫“回去”的照片,窗框是藍色的,綠蘿垂下來,光落在葉尖上。但畫面裡多了一樣東西:何念自己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照在牆上,淡淡的,像一層薄薄的水印。
陳森把相機轉過去給她看。“這張不刪。”
何念低頭看著螢幕,沉默了幾秒。“我沒注意到自己在裡面。”
“所以這張是你的第一張。”
她接過相機,低頭看了很久。“它叫什麼?”
“你來取。”
何念想了想。“叫‘我在’。”
陳森看著她。她說的不是“我在拍”,也不是“我在等”,就是“我在”。在,就是全部。他想起自己拍過的第一張——紅凳子,那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拍什麼,只是覺得它該被拍下來。後來才知道,拍的不是凳子,是“我在場”。他在場,所以拍到了。
“何念,你知道為什麼這張比那張‘回去’更好嗎?”
她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因為‘回去’是你等到的,‘我在’是你不知不覺拍到的。等到的,是你想要的東西。不知不覺拍到的,是你在成為那個人的路上,不小心留下的腳印。腳印比終點重要。因為腳印證明你來過。”
她端著那杯咖啡,站在他對面,窗外的光正落在她肩頭。
“那你會一直教我嗎?”
“會。”
“教到什麼時候?”
陳森看著她。“教到你不需要我的時候。”
何念笑了笑,沒有說話。她把那臺卡片機放回吧檯下面,和那臺老式膠片單反挨著。一臺新,一臺舊。一臺數碼,一臺膠片。兩臺相機放在一起,像兩本不同年代的書,講的是同一個故事——有人在等,等到了,拍下來了。
【傳承物件何念學習進度:3%。當前階段:看見。】
他看了那行字一眼,沒有在意。進度是她的,不是他的。他只需要在,等她走到下一個階段。
一個月後,何念拍滿了第二千張。陳森沒有再幫她選,她已經自己會刪了。一千張裡留十張,十張裡再留三張。她坐在吧檯後面的高腳凳上,低頭翻看相機螢幕,刪一張,停一下,再刪一張。動作越來越快,不再猶豫。
陳森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看她,在看窗外。蘇州河上有一艘船,船尾坐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根釣竿,一動不動。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和他的釣竿都染成了暖橙色。他舉起相機拍了一張。不是用系統相機,是他自己的手機。然後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構圖鬆散,曝光偏暗。他等了很久,沒有等來更好的。
何念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你看什麼?”
“那個人在釣魚。釣了很久了。”
“有魚嗎?”
“不知道。”
何念順著他的視線看出去。老人依然坐得很穩,彷彿時間在他那裡是另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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