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走下臺階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他沒有直接往車站方向走，而是在運河邊的石階上站了一會兒，把揹包放在腳邊，沒有急著拉開拉鍊。他看著水面，正打算彎腰去撿包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路過的，是朝著他走來的，步伐不急，但每一步都落在他熟悉的位置上。
何念在他旁邊站定，沒有坐下。“我跟你一起去。”
陳森抬頭看了她一眼。“去哪兒？”
“你去哪兒，我就在哪兒下車。”何念沒有看他的表情，目光落在河對岸那排還沒有完全亮透的窗戶上，“你回來的時候不一定會原路返回。但如果你不想讓我跟著，我就不去。”
陳森站在臺階上，把揹包拉鍊重新拉開，把那隻白瓷杯放進去，然後把包口讓出了一個位置，不算太寬，足夠放一壺水或一臺小相機。“那走吧。”
何念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沒有把東西放進去，轉身走回屋裡，很快拿了一個小包出來，不大，像是早就整理好了。“走吧。”
他們沿著運河走了一段路，在橋頭等車的時候，陳森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系統裡那張“回”字的掃描件。他沒有放大，只是確認它還在。何念站在他旁邊，看到了手機螢幕上的杯底，但她沒有湊過去細看，只是把視線移回路口，說了一句：“如果那張底片拍的不是回程，是有人想讓你回到某個地方去拍一張你還沒拍到的照片呢？”
陳森關掉手機，沒有立刻回答。大巴正從路口拐過來，他收起手機，拎起揹包，朝車門走去。“那就等到了再說。”何念跟在他後面上了車，在他旁邊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車啟動了，窗外的運河拐了一個彎，消失在建築的縫隙裡，像被收進一卷還沒衝完的膠捲。何念看著窗外，過了一站地才開口：“方師傅那邊的那盒底片，你打算全部掃完再走，還是邊走邊看？”
陳森說：“邊走邊看。等走完了，再回頭把沒看完的補上。”
何念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搖頭。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還沒有亮透的天際線上。過了一小會兒，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但沒有開口，也沒有把那個念頭放下。
大巴駛出城區之後，窗外的建築變得稀疏，行道樹之間開始出現成片的農田。陳森靠著窗，把手機握在手裡，但他沒有開啟系統介面，他正在心裡重新整理那十二張底片的排列邏輯。
何念坐在旁邊，沒有看他，也沒看窗外，她在看那隻被陳森系在包帶上的黃銅鑰匙。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你到皖南之後，用那把鑰匙開啟的門，和你在杭州試過的那扇窗有聯絡嗎？”
“沒有。但紙條上寫‘第四張在你手裡’。”
“所以那扇窗和那捲膠捲是同一組，連在一起的。杯子是同一個，字跡是同一個人，窗臺是同一個人放上去的。”何念停了一下，換了一個更安靜的語調：“那這卷膠捲是誰拍的，你清楚嗎？”
“還不確定是誰拍的。”
何念沒有追問，但他聽到她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把身體朝他的方向轉了一點。“如果這卷膠捲是那個寄存人拍的呢？他拍完之後又把它拆散，重新排了順序，存進那個照相館，然後留了字條等你去拿。他不是要你去查什麼，是讓你走一遍他走過的路。”
陳森沒有立刻接話。他開啟系統，在“窗”子條目下面新建了一個區域，只填了四個字：“何念說的。”然後他放下手機，看向她：“走完之後，剩下那半組底片就能看懂了。”
何念收回目光。“那到了之後，你打算先拍什麼？還是先看底片？”
“先走一段。”他說，“走到看到那棵銀杏樹的位置，停下來拍一張。”
“那你下車的時候拍一張，上車的時候也拍一張。”
陳森看著她，她沒有再說下去。窗外的天光正在轉亮，公路兩側出現了第一段圍牆，牆頭覆蓋著枯藤，緊挨著一道尚未褪盡顏色的門框。他們快要到了。
大巴在鎮口停下來。陳森和何念下了車，站在路邊，四周沒有站牌，只有一根生了鏽的電線杆。陳森開啟手機看了一眼地圖，確認方向之後沒有急著走，先把揹包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把系在側袋的鑰匙翻到正面。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是怎麼找到那扇門的？”何念從路邊收回了目光，用一句簡單的話打破了沉默。
“找了兩次。第一次沒找到，第二次問了人才走到。”陳森在路口站定，“因為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只落了一半，不常看的話容易錯過。”
何念沒有繼續問，朝著路口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下他。“那你這次走的時候，留意一下門框的高度和窗臺的距離。如果以後還有類似的照片要拍，可以用它們來判斷拍攝者站的位置。”陳森沒有回答，只是在她說完之後，沿著路口往裡走了一段路，在電線杆旁邊停下來，開啟系統，輸入了一組關鍵詞：“皖南老街，銀杏樹，門框漆色，窗臺高度。”
系統介面彈出一段簡短的比對結果：“未完全匹配，但門框高度與杭州那扇窗的記錄一致。推測兩扇窗來自同一批舊料，在相近的年份建成的。”
陳森關掉系統，看了一眼手機裡那張窗臺和杯子的照片，然後抬頭看向何念：“那兩扇窗，顏色和高度都相同。”他說完沒有多做解釋，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繼續往前走。風吹著沿路兩邊的草木往同一個方向倒去，像一個漸漸拉近的視角，正沿著筆直的街道，把散步的人引向門框深色、窗臺上還沒有杯子的那扇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