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到了那扇門前。銀杏樹還在，葉子比上次來的時候又落了一些，但沒落完。門框漆色沒變，窗臺上沒有杯子，和他上次離開時一樣。陳森站在門前，沒有拿鑰匙，先看了看門框的高度，又看了一眼窗臺離地面的距離，和他記憶中杭州那扇窗幾乎一樣。
何念站在他身後，沒有催他開門。“你在看什麼？”
“看這扇窗和杭州那扇窗是不是同一批做的。”
“結果呢？”
陳森伸手摸了一下窗臺邊緣的漆面，又拿出手機翻出杭州那扇窗的照片對比了一下。“漆面厚度一樣，窗臺邊角的磨損位置也一樣。”他收起手機，“是同一批。”
何念沒有接話。陳森從側袋解下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屋裡的光線比上次更暗了一些，牆角多了一把摺疊椅，像是有人最近來過。他走到那面牆前面，原本掛著照片的位置還在，但相框已經不在了。
何念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相框被取走了。”
“嗯。”陳森在房間裡看了一圈，走到桌邊，看到桌上放著一個信封，米白色的，沒有封口。他拿起信封，裡面是一張摺好的紙條，展開之後是一張底片，夾在紙頁中間。底片上拍的是同一個窗臺，杯子的位置沒有變，但窗外的銀杏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只剩光禿禿的枝丫。紙條上有一行字，筆跡和之前的一致，寫著：“第四張，還給你。”
陳森沒有立刻把底片拿出來，只是合上信封，放進口袋。“是第四張。樹葉子落盡的時候拍的。”何念點了點頭，沒有湊過來看。“那你現在手上的底片，從第一張到第四張都齊了。”
陳森站在桌邊，沒有急著走，把那個信封又重新拿了出來，把底片抽出，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畫面裡的窗臺和之前一樣，但窗外確實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了，和第一張的茂密葉子之間隔了整整一個季節。他放下底片，開啟系統，把那四張底片的序號重新排了一下，第一張是窗臺和杯子，第二張是門框和臺階，第三張是圍牆，第四張是銀杏落盡的窗戶。系統在他的錄入下，在底片編號列表裡自動補全了一條簡短的備註：“首尾銜接，時間間隔約三個月。”後面跟了一行狀態小字：“可繼續擴充套件。”
他把底片收好，轉身走出屋子，把門重新鎖上。何念站在銀杏樹下，抬頭看著那些還沒掉完的葉子。“你下一步去哪？”
“往西走。”陳森把鑰匙掛回包側，“走到那些葉子落盡的地方拍一張。”
何念沒有問他打算走多遠，也沒問拍完之後要不要回來。她只是把圍巾往上攏了一下，轉身走在前面，沿街朝停著大巴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緊不慢。她確信他想走的路，她已經知道方向了。
回到杭州之後，陳森沒有先回住處，直接去了林遠山的工作室。他把第四張底片放在臺面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三張紙條，按順序排成一列。
林遠山拿起第四張底片，對著光看了一下，沒有多問，直接把它放上了掃描器。進度條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四張底片的齒孔壓痕，深淺一致，位置也相同。是同一個人用同一臺相機拍的。季節從夏天拍到冬天，大概隔了三個月左右。”
陳森站在臺邊，重新開啟系統把那捲膠捲的十二張底片全部調出來，把新掃描的第四張插入到第一張後面。系統自動生成了一組排序建議：第一張窗臺和杯子，第二張門框和臺階，第三張圍牆，第四張銀杏落盡的窗戶。陳森看了一會兒，又把那三張紙條——和底片一起放在桌上的——按順序排了一遍，然後退後一步，在腦海中拼湊它們各自標註的位置，在心裡把每一條資訊疊在一起，確認它們是否在說同一件事。
“這十二張底片按季節排列，從夏天拍到冬天，拍攝時間間隔大概三個月。但按紙條順序排列的話，第一張寫的是‘去’，最後一張寫的是‘回’。按季節拍的是窗臺、門框、圍牆、落盡的銀杏葉。按紙條順序拍的是一條從‘去’到‘回’的路。”
林遠山把第四張底片的掃描圖調出來，和前面三張排在同一排。“按這個順序看，第一張和第二張之間差了兩個月，第三張和第四張之間只隔了半個月左右。拍攝者越靠近‘回’字，拍得越頻繁。”
“因為他知道快走完了。”
陳森站在桌前，把十二張底片按時間順序重新排了一次，然後又把它們按紙條順序重新排了一次，在系統裡將它們分別歸入兩個不同的分類——“季節”和“路線”。系統沒有彈出提示，但他注意到兩張分類表格各自以相同的方式收尾：最後一張底片都在畫面邊框的同一位置出現了一道極淡的擦痕。像是有人在拍完最後一張之後，用手指在底片邊緣輕輕按了一下，確認過它還在。
陳森關掉系統，把那四張紙條重新收進信封裡。“第一張到第四張不是按時間順序拍的，是按路線順序拍的。拍完所有照片之後才被按季節重新排列過。拍攝者是先走完那條路，回到家之後才把照片按季節重新整理了一遍。不是邊走邊整理的。”他停了一下，看著桌面上的幾頁紙，“他走完那條路之後，花了幾個月時間重新看那些底片，才決定把它們按季節排好。先走，再回頭看。”
林遠山沒有接話，繼續工作。陳森把那四張紙條收好，放回信封裡，拿在手裡，沒有馬上放進口袋。“那剩下的八張底片裡——如果繼續按季節排的話——也應該能對應一條完整的路。”
他站了一會兒，等自己把這句話放穩了，才轉身推開工作室的門，沿著運河往回走。何念在門口等他，她站在石階上看了他一眼：“走完了？”
“走完了。剩下的，等它們自己排好序再說。”他停在最後一階上，抬頭看了她一眼，“如果你當時沒有在車站等那個人，這條路線可能就不會被看見。”
何念沒有接話。她站在那裡，像是那句評價已經落在了她面前，而她還沒決定好要不要撿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