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陳森和何念出現在城西的一家4S店裡。他原本沒打算買車，但何念說了一句——你接下來要跑的路越來越多，總不能每次都坐，高鐵，大巴去。——他就答應了。店裡光線很亮，展車排在落地窗兩側，車身被燈光照得發白。
銷售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深藍色西裝，語速快，但不急，帶著陳森把幾款車都看了一遍，最後停在角落一輛深灰色的SUV旁邊。他拉開車門，讓陳森坐進駕駛位感受了一下。這款底盤高，後備箱空間大，放攝影器材比較方便。
陳森坐在駕駛位上，手感不錯，沒做多餘的動作。何念站在車外，彎腰看了一眼內飾，直起身來對銷售說了一句：我們先看看，不急。
銷售點了點頭，退後兩步，給他們留出空間。陳森推開車門，站在車旁，又看了一眼車燈邊緣那道鍍鉻條，沒有立刻決定。
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不高，但足夠讓人聽清：陳森？他回頭，看到一個穿淺色夾克的男人站在不遠處，身邊站著一個挽著他手臂的女人。那張臉有些眼熟，陳森想了想，認出了他——之前在一家小型攝影工作室做過同事，姓孫，待了不到四個月，因為對薪酬分配方式不滿先走了。他離開的時候說過一句你這種拍法，做不大。
孫朝陳森走近兩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到那輛深灰色SUV上。你要換車？
在看。陳森說。
孫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在車身上掃了一圈，又回到陳森臉上。這車不便宜。你最近接了不少專案？
還行。陳森說。何念站在旁邊，沒有插話，也沒有離開。
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沒有打招呼，轉回到陳森身上。我記得你以前開的是那輛白色兩廂車吧？開了好幾年也沒換。現在看這輛，跨度不小。語氣很平常，沒有明顯的嘲諷，但也沒有真誠的祝賀，像是在確認什麼。
陳森沒接那句話。他轉頭對銷售說了一句：這輛我要了，全款。銷售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合同。孫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停頓了片刻：那挺好的。
何念這時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平常：他上個月剛拍完一組十三張的復刻，已經賣出去了。接下來還要往西跑一趟，需要一臺底盤高一點的車。選這輛不是換，是增購。那臺白色的兩廂車還在開，不賣。
孫沒有再說什麼，朝陳森點了點頭，挽著他身邊的女人往展廳出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陳森沒有多看那個方向。他站在那輛深灰色SUV旁邊，伸手摸了一下車頂的邊緣——金屬比想象的涼一些，但也沒有涼到需要縮手。
何念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問了一句：你以後出門拍東西的時候，自己開這臺車，還是讓我開？
陳森想了想，說了一句：你先開也行，我先熟悉一下後面那排座椅的空間，看看能不能放下三腳架。
何念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伸手調整了一下後視鏡的角度，又把手放回膝蓋上，像在等著他去到一個需要把車鑰匙遞過來的位置，而她正在那個位置裡，等著他從站臺走向車門的那段路走完。
提完車那天傍晚，陳森沒有直接開回住處。他把車停在運河邊一個不太亮的路段，熄了火，坐在駕駛位上沒有下車。何念坐在副駕駛，也沒有催他。
他開啟手機，把系統裡那十二張底片的疊加層重新調了出來，然後又調出林遠山之前發給他的那組照片，把新掃描的第七張和第八張也拖進去。疊到一半的時候，他發現第七張的圍牆邊緣比前面幾段多了一塊凸出的磚角，形狀很規整。
他把第七張單獨放大，擷取那塊磚角的區域性，在系統裡建了一個新的對比條目，把之前所有底片裡出現過的牆面特徵都放進去比對了一遍。系統沒有匹配到完全一致的磚角，但在第一張窗臺和杯子的背景邊緣，有一道豎向的細線，位置和第七張磚角的邊緣基本對齊，像是同一面牆在不同季節被拍攝下來的兩段距離。
他關掉系統，握著方向盤看了一會兒前方，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第七張和第一張拍的可能是同一面牆，但距離不太一樣。第七張拍到的磚角比第一張更靠前一些，像是一個人站在更近的位置。”
何念坐在副駕駛，沒有轉頭看他，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運河上：“所以那面牆不是一直沿著路走的，中間可能有一段是沿著牆走的，拍到牆面上有一塊凸出來的磚角，說明那面牆不是平的，有一段是弧形的。”
陳森沒有接話，但他重新開啟系統，把那塊磚角的座標記了下來，然後給林遠山發了一條訊息：“幫我查一下皖南到浙西這一段，有沒有一段弧形圍牆的老路。圍牆是青磚砌的，轉角處有一塊凸出的磚角。”
林遠山隔了十幾分鍾才回復：“有。那段路原來是一條老官道，現在大部分已經廢棄了。圍牆還留著一段，在縣城往西大約二十公里的地方。”
陳森看完那行字，把手機放回中控臺旁邊的格子裡。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只是在駕駛位上坐了一會兒。何念把手伸過來，輕輕碰了一下他放在擋位杆上的手背，說了一句：“明天再去。天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