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森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剛亮透。他穿好外套走到客廳,發現何念已經起來了,正坐在桌前看手機。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趙姐給你發了一份郵件。我看你在睡,就沒叫你。”他把手機拿過來,翻到趙姐的郵件,掃了一遍,內容不長,是一份來自一家獨立出版機構的合作邀請,希望以“去與回”為主題,把陳森那十三張復刻底片的製作過程整理成一本書,附上拍攝筆記和路線地圖,預計首印三千冊,版稅另算。
他看完了郵件,沒有立刻回覆,把手機放在桌上。“趙姐的郵件,我沒回。”
何念說:“可以先看看對方的條件,不急著籤。”
陳森把手機放回桌上,在何唸對面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沒有急著喝。“昨天林遠山說那段老官道的位置在縣城往西二十公里左右,我今天打算過去一趟,看看還在不在。”
何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沒有攔他,也沒有提自己要不要跟著去。她只是把杯沿擱在手心裡,說了一句:“那你去之前,先把趙姐那封郵件回了,說明你目前還在拍這組照片,合作意向可以談,但要等你走完這段路再說。對方等得起,就等。等不起,也不缺這一本。”
陳森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他坐在那裡,握著那杯水安靜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你幫我回也行。”何念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伸手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點開郵件,開始打字,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一封不需要修改措辭的回覆裡,替他把話放穩了再送出去。
當天上午,林遠山又發來一條訊息,附帶一張截圖:“你昨天問的那段弧形圍牆,我調了一下衛星圖,牆還留著,但中間有一段被新修的公路截斷了。你要拍的話,只能拍到斷口兩側,沒法沿著完整的牆面走完。”
陳森看著那條訊息,回了一句:“斷口的位置在哪?”林遠山回了一張標註過的地圖,斷口在縣城以西約十九公里的位置,新修的公路從弧形圍牆的中間穿過,切斷了原本連貫的牆線。牆的斷口兩側間距約二十米,是路基的寬度,像一段被打斷的句子,在施工線邊緣留下了兩個不再相望的句頭。斷口一側長滿了野草,另一側緊挨著一根水泥電線杆。
陳森關掉地圖,沒有直接開車出發。他先開啟系統,把新修公路的位置標註在那十二張底片的疊加層上,和第七張的弧形圍牆比對了一下——牆的弧度與新路斷口的間距吻合,是他要找的那面牆。
他看完比對結果,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何念站在他身後,聲音不大不小:“那面牆還在,但被切斷了,你去的時候應該還能看到斷口兩側露出的牆面。”
“嗯。拍完之後,再繼續查剩下的底片。”
何念沒有接話,幫他理了一下外套衣領,語氣像在拍灰:“那走吧。天黑之前還能拍到一段被切斷的牆面的缺口,讓陽光從斷開的位置穿透過去。”
陳森驅車到了那段老官道的位置。公路從弧形圍牆的中間穿過,把牆面切成了兩段,斷口很整齊,像是被刀裁過一樣。他把車停在路邊,沿著路基走了一段,在斷口處的圍牆前站定。牆體確實被切斷了,兩側的斷面邊緣露著一致的磚層厚度和砌築紋理。他開啟系統,把剛才在圍牆斷口處拍的現場照片上傳到疊加層,系統自動將其與第七張底片中的磚角進行比對,匹配成功,重合度很高,推測第七張的拍攝位置就在斷口附近約五米處。
他站在斷口前,沒有急著再拍。手機亮了一下,林遠山發來一條訊息:“你到了?”陳森回:“到了。牆斷口是新的,斷面顏色淺,應該是這兩年才修的。”林遠山又問:“那還要繼續往前拍嗎?”陳森說:“往前走幾公里,看看其他還沒斷的段落,拍完回來再發給你。”
他結束通話電話,沿著老官道的方向又走了一段路。被切斷的圍牆漸漸收窄,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石階和門框殘跡。他拍了幾張沿途的斷牆和路碑,然後回到車上,開啟系統把剛才那幾張現場照片和第七張的疊加層並排放好,圍牆的弧度在兩側斷口處出現了微小的偏差。他在備註欄裡寫道:“斷口兩側的弧度不完全一致,可能不是同一段牆,但砌法和磚色一致,推測是同一批建造。”
他發動車子,準備掉頭往回開。這時手機又響了,是趙姐打來的。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那本書的合作方剛才又發了一封郵件來,說想加印到五千冊,版稅也可以再談。你怎麼看?”陳森沉默了片刻,說:“等我走完這條路再說。”趙姐沒有追問,只是說:“那你儘快。對方在等。”結束通話電話後,他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上,沒有急著啟動車子,也沒有再去看那張斷牆的照片。發動機的低沉運轉填滿了車廂內的安靜,像是在替他確認這輛剛買的車是否還能繼續應付前方那些還沒走完的路。
陳森沒有馬上掉頭。他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重新開啟系統,把剛才拍的那張斷口照片和第七張底片的掃描件疊在一起,調整透明度,把圍牆邊緣對齊。斷口兩側的砌縫和底片裡出現的磚層厚度基本吻合,但斷口處多了一截水泥抹面,像是修補過的痕跡,不是原始的牆體結構。
他把這個發現記進備註欄:“斷口處有水泥修補,不是原始牆體。第七張底片拍攝時,圍牆還完整。”
然後他關掉介面,沒有立刻啟動車子。手機亮了一下,是趙姐發來的訊息,她在跟進那本書的進度:“他們說可以等,但不能無限期等。你大概還需要多久?”陳森想了想,回了一句:“等我走完剩下的那段路,就知道要多久了。”
趙姐沒有再追問,只回了一個“好”字。
陳森放下手機,重新發動車子,沿著老官道繼續往前開了約五公里,在路邊看到一段沒有被切斷的圍牆。他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走過去,牆體和斷口處的砌法一致,沒有水泥修補,磚縫裡長著青苔和細蕨。他站在牆前,開啟系統,把這段牆的區域性拍下來,和第七張底片裡那截完整的圍牆又比對了一次——弧度和磚縫位置都吻合,應該就是同一段圍牆的延伸。
他給林遠山發了一條訊息:“找到了一段沒被切斷的,和第七張拍的應該是同一面牆,只是位置往前移了大約二十米。”
林遠山回:“那繼續往前的話,應該還有一段。這段老官道是弧形走向的,圍牆沿著弧線延伸,可能繞到另一側。你繼續沿著路走,看看牆線還能不能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