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協議在第四天簽下來了。趙姐把掃描件發過來的時候,陳森正在店裡,把鄰縣那組照片的原始檔案重新整理歸檔。他點開檔案看了一遍,條款和之前溝通的一致,用途限定在展廳展示和鄉鎮推廣,區域不排他,期限兩年,價格落在系統預估的區間內。他在系統裡把鄰縣專案的狀態從“協議洽談中”改為“已簽約·補充協議”,然後在備註欄裡寫了幾行字:“用途擴充套件至展廳展示及鄉鎮推廣,非獨家,期限兩年。已籤補充協議,原件待寄回。”
他放下手機,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把一杯水放在他手邊:“簽了?”
“簽了。”
何念沒有問具體條款,靠在對面的桌沿,問了一句:“那林遠山那邊,這組照片可以開始做了嗎?”
“可以。先把素材整理一份發給他,看他那邊的排期。”
陳森開啟系統,把鄰縣那組照片裡適合復刻的部分單獨篩了出來——青石渠壁、老橋、舊渡口,總共六張,和之前那組水鄉系列在題材上有延續,但拍攝角度和光線方向不同。他把六張照片打包,附了一份拍攝時間、座標和光線條件的簡要說明,發給了林遠山:“鄰縣這組拍完了,挑了六張適合復刻的,你先看,排期不急。”
林遠山的回覆隔了大約半小時才到:“六張都看了,其中那張青石渠壁的細節很好,比之前水鄉系列的那組更乾淨。我這邊可以排進去,做成一個獨立的復刻系列,不混在之前的批次裡。等樣張出來發你看。”
陳森回了一個“好”字,在系統裡把“林遠山復刻業務”面板下的鄰縣條目狀態更新為“已交付素材·待出樣張”。何念回到吧檯後面,把杯子和濾紙收進櫥櫃裡,隔著吧檯的寬度問了一句:“鄰縣這組簽了補充協議,林遠山那邊也開始做了,那接下來的拍攝方向,還是沿著這條路線往下走?”
陳森沒有馬上回答。他開啟系統,把“水鄉交通檔案”和“支流專題”並排放著,在中間建了一個新的過渡資料夾,命名欄寫著“延伸路線”,然後把鄰縣、渡口、老官道的位置標註進去,讓它們彼此之間產生一道連貫的線路。他抬頭看向吧檯方向:“先沿著這條路線繼續走。鄰縣這組簽了,說明這條路能走通。”何念把櫥櫃門合上:“那下一站的位置,定了嗎?”
“還在看。等鄰縣這組的效果出來再說。”他說完,把手機翻了個面放在桌上,也沒有再去調整系統裡那張地圖的縮放比例。窗外的天光正在變薄,運河上最後一艘船正在緩緩靠岸,船體在微弱的暮色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段還沒完全定稿的行程,正在等待下一個縣境線的批准和回應。
鄰縣補充協議簽完後的第五天,陳森決定沿著那條延伸路線走一趟,實地看一下地圖上標註的下一段河道和渡口分佈。他當天下午出發,車程大約一個半小時,沿路有一段路緊貼著河岸,路面不算寬,但養護得還可以,沿途只有零星幾輛車和幾輛農用三輪擦肩而過。
他開到一個彎道時,路面有一處明顯的凹陷,像是不久前被重車壓過。他放慢車速,沿著凹陷邊緣繞過去,找了一個稍寬的路肩停好車,下車查看了一下路況。水面和岸堤之間形成一道高度差,原本穩定的緩衝帶已被水流淘走了大半,部分磚石已經脫落,露出底下鬆軟的土層,像是路基正在緩慢失效。他沒有繼續往前開,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另一處彎道的低窪段停下腳步。積水已經完全覆蓋了路面,在水面以下形成了一片看不見深度、也無法目測高差的淺沼。水面顏色偏渾,流速比上游要慢一些,像是在淤積中逐漸失去了前進的方向。
他走回車上,沒有急著掉頭,先在系統裡把當前座標和路況記錄下來,在“延伸路線”資料夾裡新建了一條風險標註,註明“河岸路面存在沉降,暫不適合車輛通行”。然後又給吳主任發了一條訊息,沒有提拍攝計劃,只附了座標和幾行文字說明:“河岸路面有一處地基鬆動,暫時不要安排車輛透過。”
吳主任的回覆隔了一小時才到:“路基沉降的問題,去年底勘探時就發現了,原計劃今年初修復,但資金被挪用了。你人沒事就好,那個路段儘量繞道走。”
陳森放下手機,沒有立刻啟動車子。他坐在駕駛座上,重新開啟系統,把那條風險標註的位置與之前記錄的老官道、渡口和鄰縣渠壁做了交叉比對。系統在介面上生成了一條新的虛線,繞過沉降路段,在河對岸找到了一條可以通行的村道,像一幅已經在施工現場修改過一次的圖紙,正在把斷裂的線條重新接回原處,然後他按照系統生成的新路線調整了方向,掉頭繞行。傍晚回到住處時,何念正在店裡整理書架,聽到他推門的聲音沒有回頭:“回來了?”
“回來了。河岸有一段路面塌陷,繞了一段路。”
何念把一本書放回架子上,轉過來說了一句:“那段時間的拍攝,只能等修復之後再補拍。”
陳森把車鑰匙放在吧檯上:“嗯。吳主任說那路段地基沉降是去年的老問題,一直沒修好。”何念在書架前又站了一會兒,把一本角度偏了的書輕輕推正,然後轉過身來:“那你接下來的拍攝計劃,先繞開那段。”陳森在吧檯邊站定,沒有立刻回應。他在系統裡把那天的日誌加上了一條備註,把對岸那條可行村道的路徑縮圖和路面寬度資料儲存進“延伸路線”的參考欄裡,然後抬頭說了一句:“等修復方案確定後,再安排補拍。”何念關上玻璃櫥櫃的門,光線沿著臺階和櫃檯間的空隙,把一條還算寬闊的路面輪廓準確地投射在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