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在吧檯邊站了一會兒,把車鑰匙放進口袋,然後走到桌前坐下來。何念關上櫥櫃門,沒有立刻走開,隔著半張桌子問他:“那段路修復之前,你打算先拍其他地方,還是等路修好再繼續?”
“先拍其他路段。”陳森把手機放在桌上,“吳主任那邊的修復時間還沒確定,不能一直等。”
何念在他對面坐下來:“那下一段路,你打算從哪裡開始?”
陳森開啟系統,把“延伸路線”資料夾裡的地圖重新調出來,在已記錄的幾條可選路徑中,找到一條不在河岸上、偏離沉降路段大約三公里、往西北方向延伸的舊道。系統標註為“未探明”,沒有點位資料,只有一條根據歷史衛星圖推匯出來的虛線,像是之前被規劃過、但還沒有正式落地的路段。“先走這條路看看,確定通行條件,再決定是否納入拍攝範圍。”何念沒有接話,站起來,在書架前停了一下,然後回頭說了一句:“如果那條路走不通,你打算怎麼辦?”
陳森也站了起來,把手機放回外套內袋:“那就再找一條。路不會只有一條。”
第二天上午,陳森去了林遠山的工作室。林遠山正站在工作臺前調整掃描器的焦距,桌上鋪著一張鄰縣那組青石渠壁的樣張。陳森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樣張:“色調和細節都到位了,和預想的效果一致。剩下的五張還在排期,大概下週末能全部出來。”陳森點了點頭,把樣張翻過來看背面沒有出現色差和摺痕,然後放回桌面:“下週出齊之後,先把整套樣張過一遍,看看是否需要在同一批次裡調整尺寸或輸出規格。”林遠山放下掃描器,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問了一句:“鄰縣這組復刻做完之後,下一組的拍攝方向,定了嗎?”
“還沒完全定。但應該還是沿著河道走。”陳森站在工作臺前,把系統裡那條新路線的位置描述和林遠山說了一遍,“要先確認那條路能走通,不能通車,徒步也要能走完。”
林遠山沒有評價那條路線的難度,只是把眼鏡重新戴上,翻了一下桌上的排期本,說了一句:“如果那條路走下來能出片,需要復刻的時候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調整排期。”
陳森走出林遠山的工作室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何念發來的訊息:“你爸剛才打電話來了。問你下週哪天有空帶我去吃飯。”他看著那行字停在原地片刻,然後給何念回了一條:“你定時間。我下週都有空。”何念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那就下週三晚上。”陳森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急著回覆。他站在街邊,目光落在遠處正在往碼頭方向移動的一艘貨船上,在河道轉彎處緩緩調整方向,向主航道匯去。然後他朝著那艘船的方向走去,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像是一個已經確定了出發時間的人,正在提前把路線和時間表都鎖定在同一個座標上。
週三下午,陳森把車停在店門口,沒有熄火。何念從店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紙袋,放在後座,然後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
“你帶了什麼?”
“一袋豆子。你媽上次電話裡說喜歡喝淺烘的。”陳森沒有接話,把車開出巷口。何念坐在副駕駛上,沒有額外解釋帶豆子的原因,也沒有問還有多久到。她只是把座椅靠背調直了一點,看著窗外的路沿和行道樹在視野中交替經過,像在沿線核對地圖上的某個標記點。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在老家門口停下來。母親已經站在門口等了,手裡還捏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蔥。看到陳森推開車門,她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副駕駛一側,何念剛好在這個時候下車,手裡拿著那袋豆子,邁步繞到車頭前,在距門檻兩三步的地方站定。
“阿姨好。這是店裡自己烘的豆子,淺烘的。”何念把紙袋遞過去,沒有多做解釋。母親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袋子,抬眼打量了她一小會兒:“你們一路開過來累不累?先進屋再說。”陳森已經走到門口,在玄關處停了一下,看到父親正從客廳走過來,手裡拿著一臺相機——不是那臺修好的卡片機,是一臺更舊的、機身漆面已經磨損了大半的膠片機,掛在脖子上。父親站在客廳入口處,看了陳森一眼,又看了何念一眼,沒有打招呼。他舉起相機,隔著半個客廳的距離拍了一張——何念正站在門口,剛跨過門檻,手裡還拎著空了的紙袋。快門聲在客廳裡響了一下,很短,像是一個不需要回應的開場白。
父親放下相機:“你之前拍的那些老渠照片,在手機上翻到過。比我想象中拍得要仔細。”何念站在客廳裡,環顧了一圈,目光沒有在一處停留太久,只看了牆面和幾件傢俱的擺放位置:“他拍的時候,正好光線不錯。”
母親從廚房端出兩杯茶,放在茶几上:“先坐。飯還要一會兒。”何念在沙發邊坐下來,沒有過度打量四周,也沒有去翻桌上的東西,只是在落座時自然地收攏了一下外套下襬,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客廳牆上那幅老照片,轉回頭來問了一句:“牆上那張,是您年輕時拍的?”
父親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那幅照片,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一句:“那幅不算拍得好。只是放久了沒摘。”他停了一下,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茶几邊緣,像是提前清出了一個位置,讓這場對話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額外的修飾。母親端來一碗剛盛好的熱湯,輕輕放在陳森面前。湯麵還在輕微晃動,冒著薄薄的白氣,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拿起勺子,先抬頭說了一句:“媽,下週我還要出趟門,往西北方向走,還沒定具體天數。”
母親把圍裙邊角往上拎了拎,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那個方向路況怎麼樣?有沒有住宿的地方?”
陳森說:“先去看一次,確定能走通再安排。”母親把圍裙放下來,語氣像是替他排好了順序:“那你先去探路,探完了再說。”父親坐在椅子裡,沒有評價這條新路線的可行性,也沒有去調整沙發上那臺相機的位置。他伸手把那臺舊膠片機從茶几邊緣拿起來,放回旁邊的架子上,低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那個位置本來就是留給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