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叔站在客廳中央，問出那句話的時候，目光死死地盯在陳森外套的內側。那裡鼓出來一小塊，是相框的輪廓。
陳森沒有回答。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攥著那張從金屬盒子裡拿出來的老照片。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站在草地上，一個拿著相機，一個雙手插兜。二十年過去了，拿相機的那個人坐在沙發上，腰痛得直不起來，假裝在看電視。雙手插兜的那個人站在他面前，灰白色的頭髮，深藍色的夾克，手腕上掛著一臺卡片機。
電視裡，老掉牙的電視劇在播著什麼臺詞，沒有人聽。
“我問你看到了多少。”宋叔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砸在木板上。
陳森從口袋裡抽出那隻手，把相框拿了出來。他沒有遞過去，只是舉在自己面前，讓相框的正面朝外。客廳的光線照在發黃的相紙上，兩個年輕人的面容在暗淡的燈光下顯得遙遠而清晰。
宋叔的目光落在相框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陳森一直在盯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隨之而來的沉默很長，長到電視機裡的對話都換了兩輪。
陳森的父親抬起了頭。
他看到了那個相框。然後他慢慢放下了手裡的遙控器，不是放在茶几上，而是放在了沙發扶手上。放得很輕，輕到遙控器和木頭接觸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那個動作的鄭重程度，像是一個人在放下一樣拿了一輩子的東西。
“你去了隔壁。”他爸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
“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這是我爸的東西。”陳森看著宋叔，把那幾個字咬得很清楚，“我拿走我父親的東西，沒有什麼不該。”
宋叔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甚至連苦笑都算不上。那是一個人在聽到一句無法反駁的話時，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反應。
“那些東西不是他的，”宋叔說，“是我的。”
陳森捏著相框的手指收緊了。相框的金屬邊緣硌進他的皮肉，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了最後的冷靜。“你再說一遍。”
“那些膠捲，那本筆記，還有你手裡那個相框——都是我放在那裡的。它們屬於我，不屬於你爸。”
“你放我家隔壁放了二十年，然後說那是你的？”
“那棟房子是我的。”宋叔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我放在自己家裡的東西，當然是我的。”
客廳裡的火藥味濃到了頂點。
陳森的父親在沙發上動了一下。不是站起來，不是轉身，只是把原本搭在膝蓋上的手放了下來，兩隻手平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下。那個姿勢像一個運動員在起跑線上等待發令槍響。
“夠了。”他爸說。
宋叔轉過頭看著他。陳森也轉過頭看著他。
陳森的父親沒有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他看著電視機螢幕上那些晃動的畫面，像是在看一個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世界。
“事情都過去二十年了，”他說，“還有什麼好說的。”
宋叔的呼吸忽然重了起來。不是那種生氣時的粗重，而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急促。“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你就用這句話把所有事情都蓋過去？老陳，你摔了相機可以當一切都沒發生過，但我呢？我這二十年是怎麼過的，你知道嗎？”
他爸沒有說話。
“你他媽知不知道！”宋叔的聲音忽然炸開了，像是一顆被踩了二十年的地雷終於在陳森的客廳裡爆了。
廚房裡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他媽媽被吵醒了。陳森聽到她穿著拖鞋走出來的聲音，急促的，帶著被驚嚇後的慌張。她在廚房門口停了一下，看到客廳裡的三個人，臉色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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