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了樓,推開父母臥室的門。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書桌靠窗,桌上放著一臺老式的檯燈和一摞發黃的舊雜誌。他蹲下來,拉開書桌最下面那個抽屜。
抽屜鎖著。
他試著按下一千分之一秒的數字——1,0,0,0。鎖開了。
抽屜裡只有一個東西。一個黑色的金屬盒子,比他在隔壁看到的那個盒子小一些,但款式幾乎一模一樣。他開啟盒子,裡面躺著一卷膠捲。膠捲的暗盒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不是他爸的字,是宋叔的。
“你自己衝。”
紙條的下方,用不同的筆跡、在不同的時間、被人反覆描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更用力,每一遍都更深,最深的那一遍幾乎把紙條戳穿了。
陳森把膠捲和紙條原樣放回了盒子裡,關上了抽屜。他沒有上鎖。他下了樓。
客廳裡,他爸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他媽媽在一旁削蘋果,不知道是給誰吃的,但削得很慢很仔細,削下來的果皮長長的一條,垂下來,晃來晃去。
“爸,”陳森說,“那捲膠捲,我拿去衝了。”
他爸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沒有看他。
過了很久,他爸說:“衝吧。”
就兩個字。但這兩個字等了二十年。
陳森拿起手機,給周硯白髮了一條訊息:“幫我找一個能沖洗老膠捲的地方,越快越好。”
周硯白回了三個字:“明天到。”
陳森把手機收起來,走到茶几前,拿起那臺螢幕碎裂的卡片機。他打開了電源,螢幕亮了,裂痕還在,但畫面還能顯示。螢幕上有一張照片,是這臺相機最後一次被使用的時候拍下的最後一張照片。
拍的是他家的院子。桂花樹,石桌,晾衣繩。畫面歪歪扭扭的,構圖談不上,光影談不上,什麼技術指標都談不上。但這不是一張“好”的照片,這是一張“回”的照片。回來的回。
陳森把卡片機的螢幕關掉,放回茶几上。
窗外的夕陽已經把半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桂花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伸到了客廳的地板上。影子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一個在跟誰招手的人。
陳森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但空氣中已經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意,像是某種即將到來的預感。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我拍完那張照片,手就再也抬不起來了。不是摔壞的,是我自己不想再抬起來。”
二十年了,父親的手終於可以再一次拿起相機。不是為了拍照,是為了拿起。只是拿起。
而陳森,要用自己的手,去衝出一卷等了二十年的膠捲。然後他要看著那張照片——那張他的父親站在三樓視窗、拍下宋叔在河水裡掙扎的照片。他要知道,那張照片裡到底有什麼東西,能讓一個人用二十年的時間去逃避,讓另一個人用二十年的時間去等待。
窗外,隔壁那棟老房子的二樓窗戶裡,再次亮起了一絲藍白色的光。
陳森看著那道光,這一次,他沒有感到害怕。
因為他知道那個螢幕前坐著的人是誰了。不是宋辭,是宋叔。一個等了二十年的人,坐在自己家的二樓,守著訊號發射器,等著有一天能收到一個永遠不會來的訊息。
或者在等一個會來的人。
陳森轉過身,看到他爸還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他媽媽把削好的蘋果放在他爸手裡,他爸沒有吃,只是握著。
“媽,我明天去一趟城裡。”
”?去啥幹“
”。捲膠卷一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