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開第一頁。
“1989年3月12日。晴。”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還在適應鋼筆的手感。陳森認得他爸現在的字——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但這本日記裡的字不一樣,更年輕,更急,像一個人在跑步的時候寫字,每個字都往前倒,急著要去下一個字那裡。
他翻了幾頁。
“3月15日。小雨。今天在暗房裡待了六個小時,出來的時候眼睛花了,看什麼都像隔了一層紅色的紗。顧師傅說這是正常的,習慣就好。顧師傅說話永遠只有半句,後半句要你自己想。我想了想,他的後半句應該是——如果你不習慣,你就別幹這行了。”
陳森忍不住笑了一下。顧叔。那個圓框眼鏡、光頭、永遠穿著工裝圍裙的顧叔。他認識顧叔的時候顧叔已經五十多歲了,他爸認識顧叔的時候,顧叔大概也就三十出頭。三十年過去了,顧叔說話還是隻有半句。
他繼續往後翻。日記不是每天都有,有時候隔兩三天,有時候隔一個多星期。大部分內容都是關於攝影的——拍了什麼、沖壞了什麼、哪個前輩說了什麼話、哪本攝影雜誌上的哪張照片讓他失眠了一整晚。
偶爾也會有一些其他的東西。
“4月2日。沈給我看了一組照片,是她去年冬天在哈爾濱拍的。冰面上的人,穿著厚厚的棉衣,像一個個移動的圓球。她說她想拍‘人在極端環境裡的樣子’。我問她為什麼是極端環境,她說因為只有在極端環境裡,人的偽裝才會卸掉。我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
陳森的目光停在那個“沈”字上。沈雨桐。
他翻過這一頁,繼續往下看。
“4月15日。今天和沈在暗房裡吵了一架。不,也不算吵架,是她說了我幾句,我沒吭聲,她就不說了。她說我的照片‘太安全了,像是怕犯錯’。我想反駁,但我知道她說得對。我確實怕犯錯。每一張照片都像是被量過尺寸的,光圈多少、快門多少、構圖怎麼三分法,一切都算好了才按快門。沈說好的照片不是算出來的,是‘犯了一個漂亮的錯誤’。我不知道什麼是漂亮的錯誤,但她拍的那些照片裡有。那些冰面上的人,有一張對焦沒對準,模糊的,但她堅持要留下來。我看久了,覺得那個模糊是對的。”
陳森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犯一個漂亮的錯誤。”沈雨桐說的。和他前兩天在黃浦會說的幾乎一模一樣——“你得讓你的照片髒一點。”
三十年了,她說的話一個字都沒變。
這個人真的一直在堅持同一套標準。不是固執,是確信。確信自己看到的是對的,確信好的照片應該是什麼樣的,確信“乾淨”不是讚美,“髒”也不是貶低。這種確信感,陳森在LV4的系統裡也感受到了——不是系統的技能讓你確信,是你在拍了足夠多的照片之後,心裡會慢慢長出一根線,你知道那根線在哪裡,你知道跨過去就不是“風格”而是“失誤”了。
他繼續翻。
日記越往後翻,提到攝影的比重在慢慢下降,提到“沈”的次數在慢慢上升。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內容,就是一些日常——她借了他一本書、她給他帶了一個三明治、她說他的新作品“終於沒那麼安全了”、他們在暗房裡一起聽一盒磁帶、他們爭論佈列松和弗蘭克誰更偉大、她笑的時候會露出左邊那顆虎牙。
陳森翻到7月份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7月20日。悶熱。今天在淮海路拍照,遇到一個人。他叫宋遠山,也拿著相機,也在拍。我們同時在拍同一個場景——一個賣梔子花的老太太。我拍的是老太太的臉,他拍的是老太太的手。後來我們交換了照片看,他說我的照片‘有感情’,我說他的照片‘有力量’。我們聊了很久,從淮海路聊到外灘,從外灘聊到南京路,走到他家的弄堂口才停下來。他說他在城西開了一間工作室,叫‘遠山暗房’,讓我有空去找他。我說好。”
宋遠山。宋叔。
原來宋叔和他爸是這樣認識的。不是因為生意,不是因為人情,是因為同一個賣梔子花的老太太,因為老太太的臉和老太太的手。一張有感情,一張有力量。
陳森想象著那個畫面: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淮海路的梧桐樹下,交換著看對方相機裡的小螢幕,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那些在別人聽來可能無聊到爆炸的話。那種純粹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只是因為“你也喜歡拍照啊”就聊到深夜的交情。
他忽然有點羨慕。
他自己也有這樣的朋友嗎?周硯白算一個。他們認識快八年了,從大學攝影社開始,一直到現在。但他們的相處方式和他爸跟宋叔不一樣——他爸和宋叔是“並肩作戰”式的,他們是“你在前面跑,我在後面看著你跑”式的。周硯白永遠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不會擋他的路,也不會讓他一個人走。
他繼續翻日記。八月、九月、十月,他爸的文字越來越鬆弛,像一個人慢慢放下了肩膀,呼吸變得深了。攝影在他筆下不再是“問題”,而變成了“呼吸”本身。
然後他翻到了十月的一篇,內容忽然變了。
“10月18日。沈走了。沒有告別,沒有留地址,只留了一封信。她說她要去北方,去拍更冷的東西。她說她的照片需要更安靜的環境才能拍出來,城市太吵了。她把那臺徠卡留給了我,說‘你用得上’。信的最後寫了四個字——別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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