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陳森能聽到他爸在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麼,他媽轉述過來,聲音忽然變得不太一樣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
“你爸問——你用的是什麼相機?他想知道。”
陳森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從陽臺湧進來,照在他的書桌上,照在那臺富士X100V的機身上,照在那個紅色的快門按鈕上。
他想起了抽屜裡的那個信封。想起了沈雨桐站在外白渡橋上說的那句話——“你手裡的相機,不只是你的。它是我和他那一代人的接力棒。”
他想起了系統介面上那個淡金色的小點,永遠亮著,永遠不會熄滅。
“媽,”他說,“你跟爸說,我用的是富士。等他身體再好一點,我給他買一臺一樣的,我教他用。”
他媽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大聲地、明顯是轉述給他爸聽地重複了這句話。陳森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然後他聽到他爸的聲音,不大,也不清楚,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傳過來的,但每一個字都聽得真真切切。
“好。”
一個字。
陳森眨了眨眼睛,覺得眼眶有點熱。他沒有去揉,怕他媽聽到動靜,只是把手機換到了另一邊耳朵。
“媽,我先忙了。你跟爸說,注意身體,多出去走走,別老坐在家裡。”
“知道了,你也注意身體,別老吃外賣。”
“沒吃外賣,自己煮麵。”
“光吃麵哪行,你得吃點肉,多吃青菜,晚上早點睡,別老熬夜修圖,你眼睛本來就不好……”
陳森聽著,沒有打斷。他媽的嘮叨像一條熱毛巾,從幾百公里外的老家敷過來,敷在他的耳朵上,敷在他的心裡。以前他嫌煩,會找藉口掛掉。但現在他不嫌了。因為這條熱毛巾敷不了多久——他媽的嘮叨總有說完的時候,他的電話總要掛掉,他總要回到這座四十二平的、一個人住的房間裡。
但在這個電話還通著的每一秒裡,他不是一個人。
掛了電話之後,陳森在書桌前坐了很久。
陽光從他的腳邊慢慢爬到了牆上,然後一點一點地退了出去。房間裡的光線從金色變成橘色,從橘色變成灰色,最後只剩電腦螢幕的藍白色熒光照在他的臉上。
他把蘇清月的最後一張照片修完了。
共五十三張,精修二十張,普通修三十三張。他打包發給了林姐,附了一句話:“交片,請查收。有問題隨時說。”
林姐回了一個OK的手勢,又發了一條:“安禾剛才問我,你下週有沒有空,她想跟你先去踩個點。你什麼時候方便?”
陳森翻了翻日曆,下週的工作安排還不算滿,週四週五都空著。他回了:“週四吧。她想拍哪片區域?”
“老城廂。她說想在那片拆遷區拆完之前,拍下來。”
陳森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老城廂。那是魔都最老的那一片區域,窄巷子、石庫門、晾衣杆上掛著的內衣內褲、生煤球爐子的老人、在天井裡寫作業的小孩。十幾年了,一直在說要拆,一直沒拆完。每去一次,都和上一次不一樣。上次還在的牆,這次可能就沒了;上次還在的人,這次可能就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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