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擊手？”
“對。不是在拍照，是在瞄準。你剛才蹲在那裡，我看你至少等了一分鐘，等那個水窪裡的水不晃了，等倒影清楚了你才按的快門。”
陳森愣了一下。他確實在等水窪平靜下來，但他不記得自己等了一分鐘。時間在拍照的時候是會被吃掉的，你以為過了十秒鐘，其實可能已經過了一分鐘。你以為過了一小時，其實可能才過了十五分鐘。相機取景器裡有一個自己的時鐘，和現實世界的時鐘走得不一致。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膝蓋。
“你呢？”他問，“你拍了什麼？”
安禾把徠卡的螢幕轉過來給他看。
是一張電線圖。準確地說，是一團電線——從電線杆上垂下來的、被剪斷了、像藤蔓一樣掛在半空中的電線。背景是灰白色的天空，電線是黑色的，參差不齊的斷面在畫面裡像一道道的省略號。
陳森看了三秒鐘。
這是一張好照片。不是因為技術有多好，是因為安禾看到了一樣東西——被剪斷的、被廢棄的、失去了功能但仍然存在的東西。這座城市每天都在拆，每天都在剪，每天都在扔，但扔掉的東西不會憑空消失，它們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著，成為城市肌理的一部分。
“這張很好。”陳森說。
安禾把相機收回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照片，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真。
“我在跟你學。”她說。
“跟我學什麼？”
“學怎麼看見。”
陳森沒有接話。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瓦礫上，反射出一種介於金和銀之間的、很曖昧的光。
他舉起相機，對著那道光拍了一張。
【拍攝完成：城市風光·大師技能觸發，照片質量評估：A+，經驗值+32（技能組合增益+30%）。】
【隱藏屬性觸發：“縫隙之光”——該照片已自動錄入系統圖庫“城市切片”分類，當前“城市切片”組圖進度：3/12。】
A+。32點經驗值。加上技能組合消耗的80點，這場拍攝他已經淨賺了將近兩百點。距離LV5的1390點，又近了一小步。
陳森關掉了系統提示，把相機放下來，站在陽光裡閉了一會兒眼睛。雨水從他的頭髮上滴下來，滴在鼻尖上，滴在嘴唇上。安禾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在兩排廢棄的樓房之間，在剛剛停歇的雨裡，在一束從雲層裂縫裡漏下來的光裡。
什麼話都不說，但什麼都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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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半，他們走出了老城廂。
安禾的黑色風衣上全是水漬，鞋子也溼透了，但她看起來比走進來的時候精神得多。陳森也好不到哪去，褲腿溼了半截，夾克的袖口在滴水，但他的相機——他的相機一滴水都沒有。
他們在路邊找了一家本幫麵館，一人點了一碗大腸面。安禾要了微辣，陳森要了重辣。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糊了兩個人的眼鏡——陳森不戴眼鏡，戴眼鏡的是安禾。
安禾摘下眼鏡，用紙巾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又重新戴上。那一瞬間，陳森注意到了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不是因為沒睡好，是那種長期睡眠不足才會有的、從皮膚裡面透出來的灰青色。
他想起趙姐說過，安禾最近在錄一檔綜藝，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今天她能抽出整個上午來踩點，已經是把睡眠壓縮到極限換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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