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桐挑了挑眉,那個表情裡帶著一絲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安禾,”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一杯茶,“她的眼光不錯。”
陳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剛好。他看著沈雨桐桌上那個牛皮紙信封,心裡有一瞬間的緊張——和上週在外灘三號一樣的那種緊張。但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他的手沒有溼。
他等到了。
沈雨桐沒有急著把信封推過來。她看著陳森的相機,目光停在那顆紅色的快門按鈕上。
“你知道安禾為什麼找你嗎?”她問。
陳森想了想。“因為林姐推薦的。”
“林姐推薦只是敲門磚。”沈雨桐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她找你,是因為你拍的東西里有一樣她自己想拍但拍不出來的東西。”
“什麼?”
“不怕。”
陳森愣了一下。
沈雨桐看著他,目光不輕不重,像一盞調好了色溫的燈。“安禾是被包裝出來的。她的每一張照片、每一段影片、每一條社交媒體,都是團隊反覆推敲過的結果。她活在精修圖裡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本來長什麼樣。她找你來拍,是因為你在老城廂拍的那組照片——那張外賣員、那個騎滑板車的小孩——那些照片裡有一種她想要的、但她自己做不到的東西。那種東西叫‘不怕拍醜’。”
陳森沒說話。他想起上週安禾站在爬牆虎牆前面的樣子,雨水落在她的風衣上,她沒有躲,甚至沒有低頭。她不是不怕被拍醜,她是根本沒在想“醜”和“美”這件事。她只是在看。
“她比你想象的要勇敢。”沈雨桐說。
“我沒想象過她。”
沈雨桐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和她很像。”
陳森不知道這句話是誇獎還是別的什麼,但他沒有追問。沈雨桐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她給你一句話,不解釋,不展開,像扔給你一把鑰匙,你自己去找那扇門。
沈雨桐終於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推了過來。
“第三張,”她說,“也是最後一張。”
陳森看著那個信封,沒有馬上接。前兩張照片的衝擊力還在他的神經系統裡殘留著,像一場地震之後的餘震,不是地動了,是身體還在晃動。
“最後一張?”他問。
“最後一張。”沈雨桐說,“三張夠了。再多,就是小說了。”
陳森拿起信封,撕開封口,把裡面的照片抽了出來。
是一張合影。
兩個人並排坐在一張長椅上,背景是一片空曠的雪地。左邊是他父親,年輕得不像話,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嘴角掛著一絲不太自然的、像是被人逼著才擠出來的笑。右邊是一個女人,長髮,戴著一頂白色的毛線帽,笑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笑之前就已經知道這個笑容會被拍下來。
那個女人是沈雨桐。
陳森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的字跡和之前兩張都不一樣——這一次,不是鋼筆寫的,是鉛筆。字跡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但每一個字都能看清。
“1991年冬。哈爾濱。這是我們最好的時候。這也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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