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老城廂和晴天完全不一樣。青石板路面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反射著天空的顏色。牆上的青苔吸飽了水，變成了一種很深很沉的綠色。空氣裡有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氣味，不香，但很真實。陳森走進那條最窄的巷子，走了大概五十米，停下來了。
他的面前是一面牆。和上次拍的那面貼滿小廣告的牆不同，這面牆上只有一張廣告——一張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清字跡的招租啟事。A4紙，被雨水浸透，半透明瞭，貼在牆上像一塊快要脫落的皮膚。紙的後面是一扇窗，窗的後面是一間已經搬空的房間。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牆上殘留的電線槽和釘子的痕跡。
陳森蹲下來。不是因為他需要蹲下來拍，而是因為他需要蹲下來等。等光。等雲層裂開的那一瞬，等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這張半透明的招租啟事上，照出它背後那扇窗戶的輪廓，照出那間空房間的空。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一小時，也許今天根本沒有那樣的光。
但他會等。
這是他對方勵的回答。
方勵說他依賴後期，他用原片回應。方勵說他底子一般，他用A+回應。方勵搶佔“城市切片”的名字，他用這組作品本身回應。不是反擊，不是對抗，是繼續做他一直在做的事——拍他看到的、等來的、想留下來的東西。方勵可以在一旁說任何話，做任何事，發任何照片。但陳森的相機不會因此少按一次快門，他的腳步不會因此慢下來，他的光不會因此黯淡。
方勵沒有這個能力。因為他不在陳森的取景器裡。他不在任何一張值得被拍下來的照片裡。他是一個站在照片外面的人，一個旁觀者，一個“說”的人，而不是“做”的人。
陳森蹲在那面牆前面，等了十一分鐘。
光來了。雲層裂開的那道縫隙正好移到這面牆的上方，陽光垂直地打在那張招租啟事上，把它背後的窗戶輪廓照得像一張X光片。陳森按下了快門。
咔嚓。
【拍攝完成：敘事組圖·大師技能觸發，照片質量評估：A+，經驗值+31（傳奇級道具增益5%）。】
【“城市切片”組圖任務進度更新：7/12。】
A+。31點。第七張。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膝蓋，低頭看了一眼相機螢幕。畫面裡，那張半透明的招租啟事像一片正在融化的冰，背後那扇窗像一個正在睜開眼睛的人。空房間的空，被陽光填滿了，但那種滿不是“有東西”的滿，是“曾經有東西”的滿。
他給這張照片取了一個名字。
“空房間的光。”
不是“空房間”，是“空房間的光”。就像他爸那張“第一張”——不是“窗”，是“窗的光”。這個命名的方式，不是他刻意學的，是看著他爸的照片看久了，長在腦子裡的。
他把相機裝進包裡，走出老城廂，站在路邊等車。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把整個世界染成了舊照片的顏色。他掏出手機，看到林小禾發了一條朋友圈。三張照片：水窪裡的倒影、路牌上生鏽的螺絲、一隻蹲在垃圾桶上的橘貓。配文是：“今天擁有了第一臺自己的相機。謝謝陳老師。”
下面已經有好幾個人在問“陳老師是誰”。
陳森沒有點贊，沒有評論。他在那條朋友圈下面停留了幾秒鐘，然後划走了。
不是因為不想點贊，是因為他覺得點贊這件事太輕了。林小禾今天得到的不是一臺相機，是一個開始。開始是不需要點讚的，開始需要的是——她自己去按下接下來的每一次快門。
晚上七點，陳森到了和趙姐約好的那家餐廳。
趙姐已經坐在位子上了，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茶。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打底衫，頭髮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又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鋒利得像一把剛磨過的刀。
陳森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
“方勵的事，”趙姐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正題，“你想怎麼處理？”
陳森喝了口水，想了想，把杯子放回桌上。
“不處理。”
趙姐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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